十多年前,白素贞和青翠是一起离开的。
两人行走在这方世界的大地之上。
白素贞走在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布袍,腰间系着一只细麻绳扎口的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卷银针和几包干药。
青翠跟在她身后,背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袋,袋口露出一截干粮和一把短锄。
她们不进城镇,只去那些散落在官道两侧的小村庄。
那些村庄往往只有几十户人家,没有大夫也没有药铺,生了病靠熬些土方子硬撑,或是硬抗过去,或是没扛住便在地头的土堆上添一座新坟。
白素贞进了那些村庄之后从不先说话,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口站定,若是有人出来,她便问一句:"村里可有病人?"
若是没有人出来,她便沿着村道走到下一户人家,再问一遍。
她问话的时候语气平缓,不催不急,像是知道总会有人来应声。
第一个接受诊治的村子叫柳树湾,村口有三棵老柳树,树干上系着几条褪了色的旧布条,像是许久之前挂上去的许愿物。
村中有一位老汉正靠在院门外的墙根下晒太阳,他的一条腿从膝盖往下肿了将近一倍,皮肤发亮,颜色暗沉。
白素贞在他面前蹲下来,轻轻将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手指沿着肿胀的皮肤边缘缓慢探了一圈,然后让青翠去井边打一桶凉水来,把洗净的布巾蘸湿了敷在肿胀处。
她打开布袋取出几根银针,隔着湿布在穴位上捻了几下,又起身走向屋后晒着草药的墙根下,挑了几株风干的车前草和金银花,洗净,研碎,混在一起填入一截洗净的竹筒中,灌入半碗凉水,用布团封住,放在阴凉处。
她说:"明日此时换一次药,三日后肿胀会消下去,疼痛也会轻大半。"
老汉半信半疑地点头。
三日后肿退了大半,他拄着墙根站起来试了试,虽然还不利索,但腿能沾地走几步了。
消息在村里传了一圈,便有人把自家常年咳喘的老娘、把背上生了疔疮的孙子、把腿上已经溃烂了许久的旧伤一个个带了过来。
白素贞便在柳树湾住了七天,把每一户的病人都看了一遍,把每一张方子的用法都写在竹片上交给病人家属,临走时还在村口的老柳树底下埋了半包草药种子。
"来年秋天这一带雨水多,种上了会长出来,到时候你们自己采了晒干存着。"
青翠那几日也没闲着。
她蹲在村外的田埂上,把几片被霜打过的荒田重新翻了一小片,把兜里带来的麦种撒了进去,又将手掌覆在刚撒了种子的那片地面上,闭眼片刻。
那片地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土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翻动过一次。
过了三四天,那片地里冒出了齐整的绿芽,比旁边那些被同一批种子播下的麦田高了将近一掌,茎秆也更加粗壮。
消息就是从柳树湾开始往外传的。
邻村的里正听说了"一个白衣女子会治病、一个绿衣女子能让庄稼长快"的事,当天夜里便提着灯笼走了几里路赶到柳树湾来寻人。
他找到白素贞时,她正蹲在村口的井边洗药材,水声在傍晚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里正站在几步外搓着手,说:"先生,我们村有好几个病人拖了快两个月了,您能不能也去一趟?"
白素贞在井沿上控了控药叶上的水,说:"明日一早便去。"
那年春天,她们走了十几个村子。
夏天时走得更多。
白素贞的布袋里草药的种类越来越全,她的方子从不收钱,只让病人家里若有药草便还一些,若没有便算了。
青翠的短锄锄柄换了三次,每一处她停留过的田地,收成总比别处好上一些,麦穗更沉,稻粒更饱满,连菜地里的菜都比隔壁村的壮上半指。
她们到过西岐地界,也到过殷商地界,走过交战区,也走过更远的内地。
白素贞给人看病时从不问病人的出处和立场,只看那人的面色和脉象。
有一次青翠蹲在田埂边给一小片旱地催苗,她干活时身后站着一队换了便装的西岐骑兵。
为首那人看了一会儿青翠的手法和效果,又看了看白素贞正在救治的那位村里老人的伤口处理情况,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记下这两人,回去禀报相父。"
那队人走后大约半月,一个身着灰蓝长袍、面容白净的中年文士来到了白素贞和青翠当时暂住的村庄。
他进了村,径直走到白素贞正在歇脚的院门前,在门槛外站定,拱手道:"在下西岐散宜生,奉相父之命,特来拜见二位先生。"
白素贞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草,站起身来,在门内站定,回了一礼,隔着那道门槛看着对方没有跨进来,语气温平却不急切:"不知相父有何事相托?"
散宜生站在门槛外,说:"相父听闻二位先生医术高明、农术精妙,在西岐地界行医济民已有数月,百姓多有称颂。相父感念二位先生大德,特遣在下前来相请,若二位先生愿移步西岐城中,相父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一应所需,城中尽可供给。"
他说完之后停了停,像是等待回应,又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间临时搭起的药棚,棚下的木架上晾着新洗好的纱布,绳结系得整齐。
白素贞听完散宜生的话,没有急着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卷尚未包好的药包,又看了看院门外那片正在暮色中缓缓暗淡下去的天空,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语气依然温平,但比方才多了一层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升起来的东西:
"相父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出来本就是四处走动的,不在城中久留,来了西岐城住不下,还要麻烦相父安排,反倒不自在。"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落在散宜生身上,而是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的天空,像是那里有她正在辨认的东西,又像是她在用那道视线衡量自己距离某种边界还有多远。
散宜生站在门槛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西岐城中有更多的药材和更好的条件,二位先生也能救治更多的人。"
白素贞收回目光看向他,那目光温和依旧,但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一些,轻得像一片叶子正在落向水面时还没有碰到水的那一段距离:"我们治的人,不分谁的人。"
散宜生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门槛内外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没有再开口,拱手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沿着来时的土路走远了。
他那道灰蓝色的身影渐渐缩小,暮色将他吞得很慢,像是那一角蓝布在黄昏里消耗了很久才彻底看不见。
殷商那边也来过人。
是在第二年夏天。
一个穿着殷商官服的中年官员带着几个随从在村里找到了白素贞,他说话比散宜生直接:
"闻太师听闻二位先生在各地行医济民,特命下官前来相请。若是二位先生愿意去朝歌,太师可拨一处宅院供先生设馆行医,所需药材器械一概由府库支应。"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说话时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药棚和那些挂着的草药,像是已经在心里清点了一遍它们的价值。
白素贞听完后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代我谢过太师的好意,民女习惯四处走动了,到了朝歌反倒施展不开。"
那官员面色有些不豫,正要再开口,青翠从田埂那边走回来,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草药,正往院里走,走过那官员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
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一阵风从她走过来的方向上掠过去时在他袖口轻轻蹭了一下,没有停留便继续向前走了。
那官员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终只是朝白素贞拱了拱手,带着随从转身走了。
他走时腰间那串玉佩在脚步间相互撞击着,发出的声响比散宜生来时的脚步声更响一些,在村庄傍晚的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进了那段已然合拢的宁静里,又被那道宁静一层一层地裹住,终于听不见了。
此后便再也没有人来请过她们。
西岐和殷商都知道了那两个女人。
一个白衣一个绿衣,一个治病一个种地,不论走到哪里都不收分文,不论哪一边的地界都进。
她们像是两道不断流动的线,在那片被战火反复灼烧过的土地上画着自己的路径。
有人想抓住那两条线的末端,但每次伸手时总会差一点点。
她们没有明确拒绝任何一方,也没有明确接受任何一方,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治自己的病,催自己的庄稼。
十几年间,她们走过的村庄数以百计。
白素贞看过的病人从怀里抱着的婴孩到拄着拐杖的老人,从伤口溃烂的兵卒到产后虚弱的妇人。
她把那些治好的病人的名字和病症记在竹片上,用细麻绳穿起来挂在腰间,走一路记一路,竹片越攒越多,走路时哗啦啦地响着。
像是她身后拖着一片正在缓慢生长的森林,那些竹片在行走中相互碰撞,彼此之间留出的缝隙始终没有完全合拢过。
青翠催生过的田地连成一片,那些田里的庄稼长势均匀而稳定,茎秆挺直,穗粒饱满。
在秋收时被一茬茬割倒、捆扎、运走,堆在谷场上被晒干、被脱粒、被装入麻袋。
那些麻袋被搬运到灶台边、磨坊里、粮仓中,在一处处的屋檐和墙壁之间流转着,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从一座村庄传到另一座村庄,最后变成粥、变成饼、变成支撑着那些人家熬过冬天的热量。
有些村庄在她们离开后自发地在村口立了一块碑,碑面上只刻了两个字:"白衣"。
没有籍贯,没有姓氏,没有生卒年,只有那两个字被斜斜地刻在碑面的正中央。
有一块碑刻完后过了两年被风雨磨去了一层,有人重新描了一遍。
又过了三年,描过的字又被磨去了一角,又有人补上。
那块碑上的笔画比最初粗了一些,像是每一道笔痕都在不断地加重。
白素贞和青翠后来路过那个村庄时,村里的小孩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一个小女孩仰头看着青翠,问:"姐姐,你们下次还来吗?"
青翠蹲下身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小女孩的头顶,像是碰一片新长出来的嫩叶,顿了顿才松开手指,指尖还留着那片发丝的余温,她说:"来的。"
那小女孩又转头看白素贞,白素贞也点了点头,那两只手同时落在小女孩的头顶上,一左一右,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在两片叶面上各自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那年秋天她们离开时又在村口多埋了半包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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