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死了,魔麒麟死了,双方高端战力再次失去。
一时间,西岐殷商双方放弃继续开战,选择休养生息。
战事停歇的那一日,商营和西岐之间的那片空地上空飘着薄薄的雪霰。
雪不大,落在地面上之后很快就化了,只在草叶的尖端和帐篷的边角上留下一层细碎的水珠。
商营外围那道已经挖好的沟渠里积了一指深的泥水,水面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波纹在水面上一层层地荡开又合拢,重复着已经被磨得没有什么棱角的节奏。
西岐城楼上的旗幡被风翻卷着,边角处的布面被吹得微微作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持续不断地剥着什么东西的表层,一点一点地磨薄。
停战的消息是几天前就传开了的,两边都到了耗不下去的地步。
粮草断了大半月,营中的粥已经从稀得能照见人影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米粒的清汤,汤面浮着几片煮烂的野菜叶子,舀起来时碗底几乎没有沉淀物。
兵卒们端着碗坐在帐篷口,喝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用那点温度续着一些暂时还散不掉的东西。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夜间帐布内侧会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天亮之后化了,沿着帐布的纹理往下淌,在地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记,像是那些帐篷一夜之间各自挪动过一两寸。
停战之后,商营没有再向外征粮。
不是不想,是征不到粮食了——周围的村庄已经空了不止十之七八,剩下的人也早已没有了多余的存粮,就算把整间屋子翻过来也凑不出一石。
西岐那边也是一样,姜子牙下了令,让各营将士就地开荒,用农具翻地,把营帐周围的空地和废弃的田亩重新犁过一遍来种冬麦。
但他心里清楚,冬麦下地到来年收成之间隔着一整个冬天,这中间缺口里的粮草从哪里来,仍是横亘在账册和仓库之间的一道细缝,要熬过这个冬天才算真正能立足。
那些被反复征粮的村庄在这段时间里变得更加安静了。
路上看不到行人,田埂也荒了大半,之前被翻过的土地又重新长出了杂草。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堆着几捆被征剩的干柴,木料边缘已经生了细小的霉斑,没有人去动它。
偶尔有炊烟从某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也只是一小缕,细细的,像是烧着一把正在收尾的枯草,能续上多久连烧火的人自己也不清楚。
在这样的日子里,陈塘关像是另一个世界。
关内的主街比半年前宽出了一截。
两旁的铺子比从前多了,街面上的行人也多了,走在其中时脚步是松的,不像外面那些人那样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愿踩重了的犹豫。
街角的茶棚新换了棚顶的茅草,草色匀净,压得齐整,边角用竹篾收了口,从底下看过去能看出层层叠叠的纹理。
卖菜的摊子上摆着新摘的菜,根上还带着潮润的泥土,菜叶肥厚,颜色鲜亮,不像是这个季节该有的成色。
路过的人停下来,挑几把,递过几枚铜钱,拎着菜继续往前走,步履没有停顿,也不朝身后看。
古月孟德站在新修的那段水渠边上,渠水正沿着刚刚拓宽的渠道平稳地流动着,水流在转弯处稍微缓了一下才继续向前,水面映着天光。
他面前摊着一张新画的草图,图上标注了陈塘关以南那片尚未开垦的地块的灌溉走向和水口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微微蹲下身,用手指探了一下水渠边缘的泥土。
土质松软湿润,水分已经渗进去有一指深了,沿着渠道向下流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正在翻耕的田地上,水痕像是被一块极薄的刀片沿着渠壁的弧度贴上去的。
比干站在他身后两步处,手里攥着一卷新录好的账册。
他没有看水渠,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翻耕的田地上,那些人影在田埂间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弯腰和直起的频率像是已经配合了很久,在垄沟之间拉开一条均匀的线。
比干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核实了好几遍的事:"南面那片地已经清出来了,工分记了四百余条,还未发现重复和错漏。学堂那边今日又加了一排条凳,是关内的木匠主动打好的,没有收料钱。"
古月孟德把草图卷起来夹在臂弯里,直起身,沿着渠边的土路向南走了一段。
走到一处岔口时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渠水中一片顺着水流漂过来的菜叶上,叶面完整,边缘没有虫咬的痕迹,漂过岔口时被一道细小的水流带进了支渠,继续向下游去了。
他看完那片菜叶漂走的方向,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你方才说学堂加了条凳,那个木匠是关内的还是新来的?"
"关内的,姓刘,从前在西岐做过几年活,后来那边乱了,举家迁来,已经住了大半年。他小儿在学堂里听课,他每日送完孩子便去打木料,做好一批便送来一批,不收钱。"
比干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添了一句,"他说一桌一凳都不收钱,等日后关内出了木料行,再按规矩核账。"
古月孟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沿着渠边的土路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处拐弯处时停下来,看到前方那片农田边缘的田埂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裙,袖子撸到小臂中段,正蹲在田埂上用手捻起一撮土,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着。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掂量那片土壤里的水分和养分是否已经达到了某个让她放心的标准。
五毒兽,青翠。
青翠的手指在麦苗的叶尖上轻轻触了一下,那片叶子便微微颤动起来,叶脉的走向清晰了几分,颜色也比旁边那些没有被她碰过的麦苗深一些。
她碰过的麦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叶面变厚,茎秆也更结实了,末端微微泛着新绿的光泽,像是刚刚喝足了水。
在她旁边,白素贞捻完手中的土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从田间移到正在走近的古月孟德身上,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温婉一笑。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袖口的边缘用同色的线压了一道窄边,站在田埂上时衣摆被风轻轻翻动着,像一层薄薄的月光铺在正在抽叶的麦苗之间,边缘有时会擦过麦穗的尖梢,掠过去时穗尖微微倾斜,像是被风压了一下又自动回正了。
青翠也跟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碰过的那片麦苗,像是确认它还在继续长着,才转身走到白素贞身侧。
她说话时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尚未完全长开的清脆:"白娘,这一茬长势比上一茬快了两天,根也扎得更深了。"
白素贞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帮她把沾在袖口的草籽轻轻弹掉。
古月孟德走到田埂边,看了一眼那片长得比周围都要旺盛的麦苗,又看了一眼青翠,问了一句:"你一天能管多少地?"
青翠想了想,像是在心里盘算自己能覆盖多少面积,过了片刻才答道:"若是只催长不治虫,一日能管五千亩。若是连虫害一并清了,大约三千亩。"
说完她自己又添了一句:"不过若是连续劳作,三日后便要歇一日,否则会脱力。"
白素贞接过了话头:"药堂那边已经收了十一批病人,大多是风寒发热和外伤溃烂,还有一些是长年吃不饱落下的浮肿。药草还够,但有几味用得快的,入冬之后怕是续不上。"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平常事,但最后半句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古月孟德没有接话,目光从青翠身上移开,望着远处那片正在翻耕的田地的轮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顾着病人,不够了再跟我说。"
白素贞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回身继续去看田间的麦苗。
药堂设在关内东街的一处旧宅里,三间屋打通了,摆着几排长凳和几张旧桌案,案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棉布。
白素贞每天早晨天不亮便起来煎药,药香从院子里漫出去,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来求医的人排着队,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手里攥着各自的号牌。
她诊脉时话不多,问几句病情,望一眼面色,便提笔写下方子,递给旁边帮忙抓药的妇人,把那些已经切好的草叶按方称好,裹进纸包里,写上用法,递还给病人——不收诊金。
起初有人不敢接,反复问了几遍"真的不收钱",白素贞只答了四个字:"不收钱。"
那些人便不再问了,把药包仔细收好,叠进衣襟里,走出门时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是那股悬在头顶的顾虑终于被从中间切断了。
青翠在田间劳作时也一样,不收分文。
她走到哪片地,哪片地的庄稼便比别处长得好。
关内的农户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有人壮着胆子把自家的田埂让出一截给她走,她便顺着走一走,有时蹲下来把那片地里的草拔掉几棵,有时只是把手放在叶面上停一小会儿,然后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那些田里的庄稼确实是越长越好,麦穗比别处饱满,茎秆也粗壮结实。
消息慢慢传开了,陈塘关内外的人开始说"白姑娘和绿姑娘是神仙下凡"。
这些话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关内的人说,后有关外的人听。
那些住在更远地方的人也听说了,顺着那些话的来向赶路,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沿着官道往东走。
他们走到关外时看到关门前立着一块新的木牌,上面写着"陈塘关入关须知",底下列了三条:不闹事,不白食,不空手。
有人站在木牌前面把那三条念了一遍,然后排队等着。
队伍比去年长了很多,排到日头偏西时还没有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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