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是街角那家老店，门脸不大，两口大锅支在门口，热腾腾的白汽滚涌而出。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正拿一把大勺在锅里搅动，见崔既明进来，吆了一声："崔师傅，老规矩？"
"大碗牛肉面，多加一份牛肉。"崔既明往角落那张桌子一坐，翘起二郎腿。
沅沅从他头顶上飘下来，坐在他对面。她当然不能真吃，但这不妨碍她伸着脖子去闻那滚烫的香气，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怼进碗里。
崔既明等面端上来，先拿筷子挑了一缕，吹了吹，递到她面前："闻吧。"
沅沅凑过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眯起眼睛，一脸餍足，像吸了一口什么神仙清气似的。
崔既明坐在她对面，也不着急吃自己的，就歪着头看她，看她吸溜吸溜的样子。
她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随着她低头吃面的动作一颤一颤，像一根小天线。
这场景落在旁人眼里，就是诡异得很。
秃顶老板端着另一碗面从后厨出来，就看见崔既明坐在角落里，拿筷子举着一缕面，伸到桌子对面空气里，还轻轻晃了晃，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那碗面汤还冒着热气，可他像是对着空气在说话。老板脚步停在半道，一脸困惑地看了看崔既明，又看了看他对面那把空椅子，嘴唇动了两下。
崔既明余光瞥见老板的表情，也不解释，大大方方把筷子收回来，自己嗦了一口面。
老板犹豫了一下，把面搁到他桌上，试探着问了一句："崔师傅，您这……跟人一块儿吃呢？"
崔既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正经、又极其瘆人的微笑："跟我对象呢。她腼腆，不爱说话。"
老板的脸色变了一瞬，干笑着"哦哦"两声，赶紧退回了后厨。
沅沅趴在桌沿上，乐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无声地笑得快满地打滚。
崔既明面不改色地低头吃面，等到结账的时候，他到柜台前，忽然朝老板龇了一下牙。
那一下又快又短，脸上表情拧得比鬼都难看，老板唬得整个人往后一仰，手里的零钱差点掉地上。
崔既明收了钱，闲闲地走了出去。
沅沅飘在他身后，一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又脆又亮，在路灯底下碎成一片："你干嘛吓人家！"
"谁让他拿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瞅我。"崔既明把找零的毛票揣进裤兜。
"他也看不见我呀！"沅沅吐了吐舌头。
"那就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月光被梧桐叶裁成碎影，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崔既明走着走着，觉着衣摆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沅沅飘在他身侧，小手揪着他那件破T恤的衣角，小脸微微仰着，眼睛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来。"
没头没尾的一个字。沅沅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手，那手掌宽大干燥，指节分明，他常日里吊儿郎当的，但摊开掌心的样子却意外显得叫人安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小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指尖搭了上去。
两只手一实一虚，影影绰绰地叠着，仿佛隔着一层极薄的纱。她慢慢地收紧手指，去勾住他的指节。
没走两步，又开始撒上娇。
“既明哥哥——”
“又怎么了？”
“走不动了。”
“……”崔既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一件白裙，站在路灯底下，裙摆被夜风撩起一点，细伶伶的一截脚踝露在光里。
他心里那股痒又泛上来，面上却只是哼了一声：“你不是会飘么？”
“飘累了！”沅沅理直气壮，“想坐轿子。”
“你是我姑奶奶。”崔既明笑骂了一句，却还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上来。”
沅沅欢呼一声，飘到他背上。他站起来，托了托她的膝弯，她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有一层温温的气息贴着他的后背，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手脚乖乖地挂在他身上，规规矩矩的。
“哥哥。”她偏过头，声音正对着他的耳廓，温温的气息刮过耳垂，“你以前背过别人没有？”
“没有。”
“那我是不是第一个？”
“是。”崔既明说，“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我就得意。”
他抬了抬嘴角，没理她。
筒子楼在夜色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楼层间的楼道窗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半阖的眼睛。
崔既明背着那团轻飘飘的小鬼走了一路。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了步。
三楼拐角，一道人影靠在走廊栏杆边。那人背着光，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道极直极长的轮廓。
夜风里，他的短发微微拂动。
崔既明的脚步顿住，后背的肌肉不动声色地绷紧了一些。
沅沅也感觉到了，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小声问：“哥哥，那是谁？”
崔既明没有回答。他把她轻轻放下来，让她站在自己身后。
那人这时候动了。他从阴影中走出来，灯光滑过他剪裁利落的外套，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眉骨深，眼尾长，皮肤冷白，唇线紧抿，像一柄没出鞘的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夏夜格格不入的凉。
他身后，筒子楼的走廊灯咔嗒一声亮起来，恰好照在他身上。
他停在离崔既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越过崔既明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沅沅身上。
“请问，崔既明？”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崔既明没应声，看着他：“你哪位？”
“谢临洲。”来人递出一块牌子，乌木为底，上面嵌着一枚铜制的徽印，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自我介绍道，“国家天师总局稽查处，特派专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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