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既明的目光在那枚徽印上停了一下。他伸手接过那块牌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递回去。
指尖在那块牌子边沿轻轻捻了一瞬，他开口道：“国家天师总局的人？找我什么事。”
“公事。”谢临洲说。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崔既明身后的沅沅。
沅沅被那道视线看得一阵不舒服，往崔既明身后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回望那个人。
谢临洲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身上，像在核对什么信息，半晌，他伸出手，指尖正对着崔既明身后那团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语气没有起伏：“我是来带她走的。”
崔既明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肩上搭着那件帆布包带子，歪着脑袋看着谢临洲。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带着一点懒散与漫不经心。
“带她走？”他重复道，“你凭什么带她走？你哪只眼睛看到她犯了事？”
“她是不在册的游魂。”谢临洲道，“按条例应收归登记，统一安置。”
“沅沅在我这儿活得好好的。”崔既明把肩上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脚下没动，“我不觉得她需要去你们那儿受管制。”
夜风灌进楼道，吹得头顶那只坏了半边的感应灯吱呀作响。
谢临洲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楼道里，走廊那盏坏了一半的感应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把他那张冷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越过崔既明的肩膀，落在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阿飘身上，沉默了很久，才说。
“制度就是制度。我是天师局的人，她是不在册的游魂，按条例应当收归登记，统一安置。”
“统一安置。”崔既明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懒洋洋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安置到哪？你们局的档案柜里躺平？还是等凑够一批一块儿往阴司递交？”
谢临洲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刺：“会根据她的情况评估。能化解执念的化解执念，化解不了的再做后续安排。”
崔既明点点头，像是很受教的样子，“后续安排是往哪儿安排？你直接告诉我，是要送她走？”
谢临洲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凝了一瞬。
沅沅从崔既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恰好和谢临洲低垂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那人的眼睛很黑，安静地看过来，没有什么情绪，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沅沅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秒，又飞快地缩回崔既明背后，衣料蹭着他的后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崔既明偏头感受了一下背后那团小小的、缩起来的重量。
他沉默了比方才更长的一段时候，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懒散劲儿淡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你看她的状态了没有？”
谢临洲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也是天师局的专员，你应该能看得出来。”崔既明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沅沅，“她身上有一丝阴气吗？”
谢临洲的目光再次落向沅沅。他安静地看了两秒，眉眼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崔既明捕捉到了那一点变化，继续说。
“我说得没错吧。正常鬼魂，死了就是死了，身上多多少少都要沾阴气。就跟你坐一趟火车身上沾煤灰一个道理。可她身上干干净净的，连一丝浊气都没有。她也不是生魂走丢，生魂出窍，身上带着阳间活人的生气，可她那也不是。”
谢临洲沉默了一下，说：“……她这种情况的确罕见。”
“所以我说，你们局里那些标准流程，拿她套不上。”崔既明耸了耸肩，“她这状态，只有一种解释，执念在世，三魂七魄全被一股念头钉在阳间，没有阴气，也没有阳气，干干净净地凭着一口气吊着。你把她抓回去锁起来，有用吗？光锁住她，但她的执念不解，她就永远散不了，还一天天淡下去，最后连她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谢临洲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睫，像是在思考崔既明的话。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下去，月光从走廊那头的窗户筛进来，把他那张冷白的脸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片刻后，他抬起眼：“你说的不无道理。”
崔既明挑了挑眉，没接话。
“她这种情况，我能看明白。”谢临洲的声音沉了沉，“如果她确实是因为执念停留阳间，那么化解执念是她离开的唯一途径。这份工作，理应跟进到底。既然她还没有在册，我可以接手。”
“接手？”崔既明像听了个笑话，气笑了，“你说接手就接手，问过沅沅没有？”
谢临洲的目光转向崔既明身后的沅沅。他放低了声音，认真地问道。
“沅沅，到我这边来，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崔既明微微拧起眉，他偏头看了看沅沅，声音放轻了下来。
“没事，你去让他看看。他不敢把你怎么样。”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就在这儿站着呢。”
沅沅犹豫了一下，松开攥着他衣摆的手，慢吞吞地从他身后飘了出来。
她飘到谢临洲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这人的个子比崔既明还高小半截，站在楼道里像一堵笔直的墙。
她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又回头看了一眼崔既明，见崔既明抱臂靠在墙边，歪着头看着这边，她这才鼓足勇气，又往前飘了半步，把手伸出来。
谢临洲垂眸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脑袋的小阿飘。
她实在太小了。站起来大约只到自己胸口的位置，一张巴掌大的脸瘦瘦尖尖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来，白生生的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试探着要靠近人的小动物。
他顿了一下，伸出手，反手握住她的指节。
他的手很大，指节修长，冷白得像一块凉玉。沅沅的手指搁在他掌心里，像一截细嫩的葱白搭在冰面上。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2_252099/281178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