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原件备档的时候多打的一份。你拿走吧,别说是从我这拿的。”
崔既明接过来,卷了卷塞进帆布包里,大步出了车间。
……
当天傍晚,崔既明再次来到赵立军家门口。
他推开门,屋里已经暗下来。阵法中央,女鬼蜷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旧雕像。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崔既明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没兜圈子,开门见山,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开。那份意外保险单的复印件、老周的检修报告、赵立军那天晚上安排的临时调班记录。
他指了指那一沓纸:“赵立军知道你出事那台机器有问题。他在你出事前两个月给你买了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自己。出事当晚,他安排了一个家里有事的女工去那台机器旁边。他算好了那个女工会求你替她顶班。你心善,你一定会答应。他要的,就是这一件事。”
女鬼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很久。崔既明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蹲在原地。沅沅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女鬼脸上。
良久,女鬼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像一粒石子终于沉到了水底。
“……我嫁给他十二年。家里老人生病,我拿嫁妆贴补,孩子小的时候,我背着她上夜班。他说对不住我,在外面有了人,我说离吧,他不肯,说爱的是我,只是糊涂一时。”
她顿了顿:“可他知道我心软。从来都知道。”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却发出一声轻轻的笑。那笑声里没有悲怆,只是有些释然:“他也算……用尽心思了。”
沅沅蹲到她面前,伸出自己半透明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覆在她青灰色的手背上。
两只鬼影交叠,影影绰绰的,谁也没真的碰到谁,但女鬼却低下了头,仿佛真的感应到了一丝安定的重量。
“姐姐。”沅沅小声说,“你闺女很好。我看到她床上有一只布兔子,摆得正正的。”
女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浓稠的怨意已经淡了大半。她深深看了沅沅一眼,像要把这张陌生小脸记在心里,然后转头看向崔既明:“你要我怎么做?”
“你已经做了该做的了。”崔既明从怀里抽出最后一道符,那是他出发前在祖师爷香案前叠好的,黄纸折成三角,用红绳系了一道,“剩下的交给我。”
他把那符贴在女鬼额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焰,也没有撕扯扭曲的挣扎。
那枚符纸像一片被水浸润的叶子,在她额前微微卷曲,随即化作一点柔和的光点,从眉心缓缓扩散到全身。
女鬼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变淡的双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身影变得透明,在这间曾经的家里最后看了门扉一眼,像透过那薄薄光线,望见了床上八岁的女儿。
然后她微笑着,朝崔既明点了点头。
那身影散成一片细碎的微光,顺着午后光柱中浮动的尘埃,无声无息地上升,融进了这道斜阳里。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沅沅站在原地蹲了许久,才慢慢站起来。她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阵法中央,忽然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崔既明正要收东西,瞥见她那个表情,手伸过去,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沅沅不想让这男人看见自己红了眼眶,别过头朝门外飘,“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真心就这么被糟践,太不值得了。”
……
两天后,一封匿名举报信被投入了纺织厂纪委的信箱。
信里附了一份意外险保单的复印件、一份车间检修报告的复印件、一页当天的值班排表。没有署名。
死者的案子被翻了出来。事故调查组重新介入,从机器轴承磨损程度到值班表上的改动痕迹,一层层查下去。
赵立军说排班是临时调整,可在老周那份检修报告上的涂改痕迹却比对出了同一支圆珠笔的笔迹。
曲娟来纪委做了一次谈话,出门时脸色煞白,没再回过厂里。半个月后,赵立军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公安带走。
那天崔既明正在收摊,他背起帆布包,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往家走。
沅沅坐在他头顶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忽然开口:“哥哥。你说那个赵立军,他会被抓起来吧?”
“他干了那种事,还想跑得了?”崔既明说。
沅沅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半晌,她别过头,声音轻轻的:“那姐姐……她高兴了么。”
“她早就走了。”崔既明顿了顿,声音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德行,但语气仍然平淡,“走了的人是不知道后续的。摆平一切,只是为了不让活人再唱那支冤枉曲。”
沅沅没有再说话。她小幅度地晃着腿,慢慢把脑袋搁在他的头顶。天边的霞光在那张纤细的剪影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崔既明忽然说:“对了,你那口阳气,今天还没给你。”
“……!”沅沅猛地直起身来,“那你还不快给!”
崔既明笑了一声,伸出食指。沅沅抱着他的手指,像小猫似的,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崔既明由着她挂在自己胳膊上,脚步放缓了些。
“既明哥哥。”沅沅含含糊糊地问,“你说我当初是怎么死的呀?我也会像那个姐姐一样,走了以后,还有人在世上替我查清真相吗?”
崔既明的步子微微顿了一瞬。
巷口的晚风带着一股子煤炉子味和谁家煎鱼的油烟气,混在一起,倒也暖融融的。
崔既明没接她那句话。他垂下眼皮,看着那团趴在胳膊上正心满意足地吸着阳气的小影子,把那截已经快烧到指根的烟头摁灭在墙砖上,语气还是那副不着调的调子。
"过两天,哥哥抽空帮你查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反正你一只小鬼,又不急着投胎,着什么急。"
沅沅趴在他头顶上,揪着他一撮头发,小声说:"我就是怕……万一我也跟那个姐姐似的,其实是被谁害的,我却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崔既明往面馆走的步子没停,声音散在风里:"那你更得跟着我了。你哥我别的不行,坑人、翻旧账、给人找不痛快,那都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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