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既明垂着眼帘，静静听完。桃木剑收在身侧，剑尖低垂。
他常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此刻已经收得干干净净，脸上的神情冷峻而沉寂，像一柄被擦去浮灰的刀，终于露出了刃光。
“赵立军这间屋子里跟她有关的物件，我能一一替你查清楚。”他开口道，是对那女鬼说的，“如果他是动了手脚，我会替你找到证据。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这口气先压下三天。三天之内，我带你去看一个结果。”
他走到女鬼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在纸上画了一道平心咒。
他抬指在纸上渡了一点阳气，那黄符无火自燃，化成一缕青烟，在女鬼面前缓缓绕了一圈，没入她眉心。
女鬼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蜷缩在阵中央，缓缓阖上眼。
她呼出那口气，仿佛是一段漫长而痛苦的吐息，青灰色的面容稍稍柔和下来。
崔既明站起来，回身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开始翻。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看到一只文件袋。牛皮纸的袋面没有写字，封口压得平平整整的。崔既明打开袋口，抽出里面的一沓文件。他扫了几页，指腹停在中间那一页上，目光沉了沉。
“找到了。”他把文件递给沅沅看，“意外伤害险。被保人是赵立军的配偶，受益人是赵立军本人。保额二十万。”
沅沅伸头凑过去看。她不认识多少字，但那行加粗的字她看明白了。
保险生效日期为两个月前，保额高达二十万。“两个月前……那不就是，赵立军出轨的时候买的？”
她皱起眉头，“他媳妇儿死了，他能拿二十万。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小的，正缺钱，他拿她媳妇儿的命换钱？”
崔既明没接话，手上把文件折起来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
他想了想，开口。
“如果当真出了故障，机器本身不会说假话。他媳妇出事的那台机床上，应该还留着拆修过的痕迹。咱找地方去一趟厂里。”
“厂里？”沅沅飘起来，“厂里人来人往的，你怎么进去啊？而且赵立军不是主任吗？万一他看见你。”
“他今天不会在厂里。”崔既明说，“他昨天晚上带着闺女住宾馆去了，今早肯定要去安置孩子，一时半会儿回不到车间。而且工厂里不光有赵立军，他还有不少对家呢。他吃独食吃得越狠，背地里恨他的人就越多。”
……
纺织厂后车间在一排旧式砖房的尽头，铁皮门上刷的绿漆已经翘起一片一片的锈斑。
崔既明顺着后墙绕到了车间的侧门，侧门没锁，只挂了一把形同虚设的链条锁。他停住脚步，没立刻进去。
他走到墙根下，倚着墙角，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也不抽，就夹在指间，慢悠悠地吞吐着烟雾。
不多时，一个穿藏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从侧门里出来，看到崔既明蹲在墙根下，愣了一下。
崔既明抬手：“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人谨慎地看着他：“你是厂里的？没见过你。”
“不是这厂里的，是个跑保险的。”崔既明从兜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上个月贵厂不是出了起事故吗？我那边正好在处理一单理赔，需要了解一下那台机器的状况，想找当班当维护的师傅聊聊。”
那人接过烟，在鼻尖闻了闻，迟疑了一下：“那个……负责那个车间的检查工老周今天在岗。”
“老周，哪个是？”
“穿蓝衣服那个，戴眼镜，在车间东头检修台那块儿。”
崔既明道了谢，掐灭烟头走进车间。
车间东头检修台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台电机。他手上全是油污，后背的工装被汗湿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听到有人走近，他偏过头，透过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看了一眼崔既明：“厂里的？”
“跑保险的。”崔既明递烟，“上个月三车间出事那台，是您检修的吧？”
老周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他看了崔既明一眼，没接烟，低下头继续拧螺丝：“那台机器不是报废了吗，早拆了。”
“我知道拆了，就是想跟您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崔既明也不急着追问，收了烟，蹲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扇风。
“是按程序报废的，还是出了事以后才报废的？”
老周拧螺丝的手又停了一下。他沉默很久，像是终于做了某种决定似的，放下螺丝刀，站起来拍拍手，压低声音说。
“你是给赵主任那个出了事的老婆家属跑保险的吧？我跟你实话说吧，那台机器，出事前一周我就检出来问题了。轴承磨损严重，电气线路的绝缘层也老化了，随时可能出事儿。按照厂里的规矩，这种情况下应该立即停产检修。我打了报告，往上递交了。”
崔既明接过话头：“他压下了？”
老周苦笑：“三天后，厂里通知我，说那台机器已经修好了。我去看，机器确实在转，但那只是表面修了一下，加了一层隔热的涂料，里头的轴承还是坏的。”
“你知道？”
“我知道。”老周低声道，“可我还能怎么办？我写了检修报告，没人理我，我一个检查工，还能拦着车间不让开工吗？”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出事那天，那台机器本来该空着的。按照排班表，那天后半夜后车间没有人操作那台机器，结果赵主任临时安排了一个女工去看那台机器，叫她搬料备料。你说巧不巧，那女工偏偏那天晚上家里有事，求了赵太太来顶班……”
他说到这儿就不往下说了。
崔既明替他说完：“赵立军知道那台机器有问题，他把一个家里有事的女工调过去，算准了她会找人帮忙顶班。他媳妇心善，替人顶上，就出了事。”
老周叹息了一声：“这话我只跟你说过。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丢了这份工。”
崔既明点头：“你什么都没说过。”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检修报告，你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不写你名字的那种。”
老周犹豫了一下，回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沓有些发皱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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