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路，从崔既明身边走过去，脚步顿了半拍，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冷冷的，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一样东西。
旋即便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走远了。
楼道口泛着燥气，她却像留下一道冰凉的尾迹。
沅沅在那女人经过时，猛地收住了飘势。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像猫闻到了什么炸毛的气味。
她下意识揪住崔既明的衣摆，警觉地绷起嘴角。
“哥哥……她身上有股味道。跟咱们昨天在赵立军家闻到的那股剩肉味一样！酸腥酸腥的。”
崔既明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目光却顺着那女人远去的背影略带深意地看了一眼。半晌他收回视线，嗯了一声，低低地道。
“印堂发黑，眉眼带煞，身上背着因果，看来她就是那个赵立军的姘头。”
他说完，迈步上楼。沅沅赶紧跟上。到了四楼那扇门跟前，没等崔既明掏钥匙，沅沅先一步皱起眉来。
“哥哥，里头味儿好重。”
她贴到门缝边嗅了嗅。
崔既明也没接话，他伸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门里毫无动静。他又叩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细如婴儿呢喃的呜咽，那呜咽贴着门板底下渗出来，冰冷刺骨。
而门缝处，那一道原本看不见的阴影正在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变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扒着门板，在朝外张望。
崔既明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柄桃木剑。剑身乌红发亮，柄上缠着旧布条，很旧，却被油养得很好。他低声对沅沅道：“你退后些。”
沅沅摇头，紧紧贴着他：“我不退，我要看。”
崔既明没撵她，只把桃木剑横在身前，用左手拧动门把手。
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涌出的风像冰窖里放了一个月的腐气，在燥热的楼道里撞出一片阴云。
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极暗。客厅地面中央，那个昨夜布下的朱砂阵已经亮起一圈淡淡的光晕。
光晕中央蹲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件蓝色工装，头发散乱，露出底下青白灰败的脸颊。
她像是被无形的锁链钉在那方寸之地，蜷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嘴里压着极其低哑的气音。仿佛感应到门被推开，她猛地抬头。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不是死人那种空洞无光的白翳，而是怨毒的、带着滚烫恨意的火。
她死死盯着崔既明，发出一声尖啸，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扑向他。一阵劲风裹着尖啸迎面而来，沅沅被凶猛地逼退数步，身形忽明忽暗。
崔既明不退反进，桃木剑往前一送，剑尖点在阵沿上。
朱砂阵的光亮骤然暴涨，像被点燃了引信，一道金红色的光网在半空中一闪而逝。
女鬼撞在光网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被弹回阵心，伏在地上。
她没有再扑，却也没有安静下去。她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盯了崔既明片刻，继而转向了他身后那个缩起来的小鬼影。
沅沅从崔既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白生生的脸上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她的声音轻而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姐姐……姐姐你先别冲。我们不是来打你的。”
女鬼的尖啸声微微顿住。
沅沅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她蹲下身，让自己和那女鬼的视线齐平。
“姐姐，你是不是有冤屈？你告诉我，我们能帮你。”
女鬼那张青白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她死死盯着沅沅，目光里那种疯狂怨毒的光渐渐碎开一点。
她看到了沅沅跟自己相似的、半透明的身体。她张了张嘴，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们
……也是鬼？”
“我是。”沅沅点头，又指了指崔既明，“他是道士。但他是来帮你的。他昨天就来了，他看到你被堵在门外，连门都进不来，他特意布了一个阵法，让你今晚能进门来。”
她小声说。
“他给你点了引路的蜡烛，你没看到吗？”
女鬼的面容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低头看自己脚下。
她忽然崩溃了。
“我进不来……”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总想进去看看我闺女……可我怎么都摸不到门……门上堵着东西，窗户上也挂了东西，那刀刃对着我，吓得我不敢靠前……我闺女半夜哭着喊妈妈，我能听见……可我就是进不去。我急得不行，我一急、就越想不通……”
沅沅蹲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听，没有说话。
女鬼的眼泪从那灰败的面上滚下来，却落不到地上。
她像是憋了太久，那些话像决堤一样冲出来。
“我那天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怎么走到家门口的。我看见老赵站在门里，可我喊他他听不见。我看见我闺女躺在床上，我想摸一摸她的头发，可我的手穿过去了……后来我就一直绕，绕来绕去，怎么都进不去这个门。”
“姐姐，你是怎么出事的？”沅沅轻声问。
女鬼的哭声忽然顿住了。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像是有一部分魂灵被拽回那个冰冷的夜晚。
她颤抖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晚上，车间里很吵。机器嗡嗡嗡的，嗡得我脑子发胀。我被派到后厂去搬料，领班班长说，那台机器空着没人看，你去盯一眼……”
女鬼的眼神乱转起来，声音也开始发抖。
“我走到那台机器旁边，听见有声音，气声不一样……好像是漏气的声音，嘶嘶嘶的。我低头想看看是不是哪里的管子松了，结果……”
她停下，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气音。
“我怀疑是赵立军害得我，我前几天发现他出轨，要跟他离婚……他不同意，一直纠缠我。”
她蜷缩成一团，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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