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鼓声还没散尽,赵宁已经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亮的时候赵福来敲门,他才发觉自己一夜没睡。
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刚端起粥碗,外头便报——教育部部长陈以勤求见。
赵宁把粥碗搁下,筷子还没放稳,陈以勤已经抱着一摞文册进了前厅。
“云甫,昨夜没歇好?”陈以勤扫了他一眼,在对面坐下。
“无妨,你说正事。”
陈以勤把最上面那本文册翻开,推过桌面。
“课程初拟出来了,你先看看。”
赵宁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陈以勤拟的这套课程框架,总体分三段。
第一段启蒙,教认字、算术、基本礼仪。
第二段经义,读四书五经,学策论。
第三段分科,有的学律法,有的学算学,有的继续走科举那条路。
赵宁翻到第二段的时候停下来,指头点了点纸面。“这一段太重了。”
陈以勤凑过来看。“怎么说?”
“你看,启蒙之后直接上经义,一上来就是《大学》《中庸》。”
赵宁把文册翻回前面,“启蒙阶段你写的是六到八岁,经义阶段九到十二岁。一个九岁的孩子,认字才两年,你就让他读《大学》?”
陈以勤没吱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
“国子监那些监生,十五六岁读《大学》都费劲,九岁的孩子读这个,不是教育,是折磨。”
赵宁把文册合上放在一边,“启蒙和经义之间,得加一段。”
“加什么?”
赵宁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纸,拿笔蘸墨,边写边说:
“第一段,六到八岁,启蒙。认字、算术、基本常识。这个你拟得不错,不用大动。”
“第二段,九到十二岁。不叫经义,叫通识。”
陈以勤皱了下鼻子。“通识?”
“对。识字量要继续加,但不急着上经典。教地理,让孩子知道大明有多少个布政使司,边疆在哪儿,海在哪儿。教算学,不是账房先生那套,是真正的数理基础。教简单的律法常识,让他们知道杀人偿命、偷盗有罪、田契怎么写。再加一门自然格物,教他们天为什么下雨,河为什么发水,种子为什么能长出粮食。”
陈以勤盯着赵宁写下的那几行字,半晌没说话。
赵宁放下笔,看他。“有话直说。”
“自然格物这一门……”
陈以勤措辞斟酌了一下,“翰林院那帮人看到这个,会闹。”
“他们闹什么?”
“他们会说这是奇技淫巧,不入圣人之道。”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翰林院上折子是他们的事。课程定不定是我的事。”
他把茶盏搁回去,“继续。第三段,十三到十五岁,分科。这个你拟的框架可以用,但分得不够细。除了经义和律法,再加工科和商科。工科学基础的机械原理、冶炼常识;商科学记账、贸易规则、市舶司那套东西。”
陈以勤拿起赵宁写的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三段加起来,六岁入学,十五岁结业。九年。”
赵宁点了下头。
陈以勤把纸放回桌上,手掌压在上面,没急着表态。
他在教育这行当干了大半辈子,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学士都做过,太清楚现行科举体制是个什么东西。
赵宁这套课程,根子上是要把读书人从经义八股的笼子里往外拽。
方向没问题。
但拽的方式,得讲究。
“云甫,这套东西若只在京师试行,我能压住。”
陈以勤抬起眼,“但你若想往各省推,师资从哪儿来?”
赵宁没答这个问题,反倒问他:“你今天来,不只是送课程的吧。”
陈以勤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还有件事。”
他从那摞文册底下抽出一份公文,“国子监那边,出问题了。”
赵宁接过来展开。
“新六部成立之后,原先六部观政的监生没处安顿了。”
陈以勤说,“以前的规矩,国子监读完书,分到六部观政三年,相当于实习。现在旧六部还在,新六部也立起来了,两边都有衙门,两边都缺人,但两边的规矩不一样。监生们不知道该去哪边。”
赵宁扫了几眼公文,搁下来。“多少人?”
“在监的监生,加上今年新入学的,七百多人。其中已经分派观政的有二百出头,都在旧六部。这二百人现在最慌——新六部一旦彻底替代旧六部,他们在旧六部的资历还算不算数?”
“当然算。”
“你我都知道算,但他们不知道。”
陈以勤往椅背上一靠,“上个月已经有三十多个监生递了陈情书,问教育部要个说法。我压了半个月没回,今天再不拿个章程出来,他们该往内阁递了。”
赵宁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七百多个监生,看着不多。
但这些人背后站着的是七百多个家族,遍布大明十三省。
这些人读书十几年,图的就是一个出身、一条仕途。
改革动的是六部架构,六部架构动了,仕途的路就变了。
路变了,人心就乱了。
“两条腿走路。”
赵宁转过身,“第一,旧六部观政的资历,全部平移到对应的新六部。户部的去财政部,兵部的去国防部,以此类推。一个萝卜一个坑,对号入座,资历不清零。”
陈以勤点头,这条在他意料之中。
“第二,从明年开始,国子监新设一轮考核。监生结业之后,不再直接分派观政,先考一次。”
赵宁回到桌前坐下,“考什么?不只考经义策论,加考算学、律法、格物常识。成绩优异的,优先分派新六部。”
陈以勤的手指停住了。“加考格物?”
“对。新六部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写文章的人。工业部需要懂冶炼的,交通部需要懂测量的,财政部需要会算账的。光背几篇八股,去了新六部也是聋子的耳朵。”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以勤盯着他。
赵宁当然知道。
科举体制在大明扎了两百年的根,动课程已经够大胆了,现在连选官的考核标准都要改。
这刀子下去,切的不是某一个人,是整个士林的命脉。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2_252084/287387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