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贫僧因为自己的心，犹豫不定时，京师的风波终究还是卷到了她身上。
她的女儿被皇帝抓走了。
贫僧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就利用面前的百姓，煽动他们的情绪，浩浩荡荡地前往皇宫施救。
那天，住持师兄看向贫僧的眼神里，全是失望。
而贫僧，只是向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往日都是她拼尽全力护住贫僧。而这一次，我也想护住她，哪怕只有这么一次，我也要拼尽全力护住她。
那一刻我便明白，僧人这条路，我终是走到了尽头。
我控制不住心中的痴念，我有了牵挂，有了一个比佛更让我想护着的人。
我再也没法回到那间干干净净的禅房。
——可我不后悔。
一如我不后悔爬上她的床榻；
不后悔用一个谎言摆脱如今的身份；
不后悔公然喊话，我心悦她，希望她来接我回家……
*
恢复记忆的那一瞬间。
我竟有些嫉妒我自己，这一世的我竟然可以获得她如此偏爱。
可我又无比感动。
她真的做到了上一世她对我的承诺。
还俗一世，我虽然早有预料不会那么顺利，可我未曾想过，事情会闹得如此之大。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京师的百姓便将相国寺的门围得水泄不通。
甚至有人连日守在寺门外的石阶上，一步不肯离开。
有人跪在寺门前长哭不起。
有人举着长幅跪在闹市正中。
甚至有人以死相逼，试图以此威胁，将我重新捧上那个高位。
他们跪着、喊着、哭着、闹着，他们说圣僧不能走，他们说圣僧还俗便是弃他们于不顾。
呵。
曾经的我，背负着心中的信仰与相国寺的养育之恩，都毅然决然地选了她。
而如今的我。
更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抛下她。
所以在我们相约的那天，她来到相国寺山下的那天。
我穿过那些跪伏在地的人群，穿过那些哭喊与挽留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向她。
在众人的目光下，我牵住她的手，没有回头。
那天。
我搬出了相国寺，衣物也好，旧书也罢，我一样都没有带。
净言红着眼想冲上来留住我，却被住持师兄按住了。
住持师兄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内望着我，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了然。
他知道我去意已决，也知道我眼中早已没有了一丝佛性。
那之后。
天下都在骂我。
说我是佛门败类，说我是佛门孽障，说相国寺百年清誉毁于我一人之手。
可我没有半分在意。
对于这一世的我来说，他们不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走到她面前的，他们也不知道我曾在那间空荡荡的禅房里跪了多少个夜晚才下定决心。
而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若是需要摧毁这整个世界，才可以换取我留在她身边的机会——那我也会义不容辞。
那段时间。
我们天天都待在一起，我心疼她为我做了那么多，而我仅仅只是在那次死亡后再睁眼，便看到了全力向我奔来的她。
当然，要是没有总是缠上来的裴临渊。
我想我会顺心很多。
好在即便她不会明着拒绝他，却始终是将我放在第一位。
那段时间皇帝新丧、朝堂诡谲，他在宫中待的时间远比在黎宅多得多，我也就没有太计较他那点小动作。
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林清欢似乎很不喜欢我。每每裴临渊一来，她便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将我支开，为他们提供独处的机会。
我只好告诉自己，清欢是她的女儿，我不该如此小题大做。
可每次回头看见裴临渊坐在她身侧、她低头听他说话的模样，我捻着袖口的手指还是忍不住收紧了。
然而，没等到妒忌将我淹没，我却知道了另一件事——
那天，她忽然将我们全部人叫到了一个房间。
我再次见到了沁鸾。
我的女儿，我与她共同的女儿！
我看见黎笙眼底泛着泪光。
看见沁鸾站在虚空的另一头，双手紧紧贴着虚空边界，指尖触不到任何人，可她的目光已经跨过虚空，落在屋内人的身上，声音颤抖地喊出：妈妈。
看着母女俩眼底对彼此的思念，我也悄悄红了眼眶。
可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卑劣的念头。
——瞧瞧，裴临渊，你用什么融入我们这个家？
后来，母女俩说要单独聊聊，所有人都出了房间。
我本不该听的，可我的脚像是被什么钉在了门缝边，怎么也挪不开。
当沁鸾得知，裴临渊只和她说了上一世里，沁鸾对她的思念后，沁鸾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了口——
说出了那些裴临渊从未告诉过黎笙的事。
那些裴临渊为了再见到她，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无比疯狂的事。
那位龙族的骄傲，唯一化蛟为龙的天才，最终却选择生生剖出自己的龙丹，混合沁鸾的血液，找到了通向她的路。
而这条路，不能回头，没有来世……
我站在门外通体冰凉。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以为自己走得够远了，可他走的路，比我想象中更长、更疼、更不留余地。
房中静了很久，直到我听到沁鸾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一声叹息：“妈妈，善待他吧。”
我微微僵住。
以我了解的沁鸾，能说出这番话，那一定是她看见了裴临渊的这条路走得太苦了，她不忍心再让他一个人撑下去。
我忽然意识到，裴临渊需要付出这么多代价才可以与她重逢。
那我呢。
我为什么会什么都不用付出，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一刻我感觉后脊发凉。
一个念头像是从深渊里浮上来，冷得我指尖都在发颤。
——或许我能再见到她，也是因为裴临渊铺了那条路。
我站在那扇门外，缓缓闭上眼睛。
他几百年的坚持，拿自己的全部换一个能守在她身边、能让她幸福的机会，哪怕那个幸福里，也有我。
我的眼角滑落两道泪。
那一瞬间。
我觉得我的世界彻底灰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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