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自小礼佛。
师父时常嘱咐,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心若止水,不染红尘,不执一念。
所以,贫僧自小就坚信万物皆空,唯有佛法永恒。
也不知是否是这样的坚信,才导致贫僧自小记不住人脸,许多人在贫僧眼前来来去去,转眼便忘了。
与她的初识。
在贫僧的记忆中,是那晚龙泉山下。
虽然在她口中,我们已经有过几面之缘,比如那日淮王大婚林宅墙下,比如那日大理寺中,可贫僧全无印象。
但那一晚。
贫僧清清楚楚地记住了她。
那是祭天大典的前夕。
贫僧从寺中下来,亲眼见她手刃了数名贼人。
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出手却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月光底下,她踩着一地狼藉,神色淡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很聪明,三言两语就将贫僧留下为她作证。
为保全相国寺,贫僧也别无选择。
在等待官府的空隙里,她却忽然对贫僧帷帽下的模样生了好奇。
她坐在石头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大师却连自己的‘相’都放不下,又如何教别人放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若连一顶帷帽都跨不过去,这得道二字,怕是要永远差一步了。”
她唇角带着笑意,语调带着调侃。
若换做从前,贫僧一定不愿理会,可这次却鬼使神差地掀开了白纱,看向了她。
当她看清贫僧面容的那一瞬,她猛地站起身,那笑意凝住,表情从浓重到震惊。
贫僧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赶紧将白纱垂落回去,重新遮住了那张脸,担心吓到她。
可她却说,“世人愚昧,却不知天地造化本就千姿百态。”
那句话,像是一束光,直直地劈开了贫僧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
贫僧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幼年时,那些被贫僧吓得连连后退的香客,那些避之不及的眼神,仿佛贫僧是寺里的罗刹。
妖物二字,像是阴影一样缠了贫僧许多年。
可她那句话落下来之后,那些声音似乎被取代了。
不是师兄弟小心翼翼的安慰。
她没有说“不难看”,没有说“不要在意”。
她只是用那样寻常的语气告诉贫僧——生成这样,也是天地造化的一种。
贫僧才知道,原来这副皮囊,不必是罪。
也是那日。
贫僧将她的样子记住了。
后来,相国寺祭天要用的器具被山匪扣下,贫僧带着师弟净言,奉住持师兄之命,前去交涉。
却没想到,这一去竟是九死一生。
那些山匪用尽酷刑,想从贫僧的口中得知杀死他们五当家的人是谁。
贫僧却下意识不提她。
那时贫僧只想着——她是天下人之一,而贫僧生为佛门弟子,合该护住天下每一个人。
可是鞭刑真的很疼,毒药让贫僧的眼睛看不见一点光。
就在贫僧以为这条命要交代在这里时。
她来了。
然后贫僧听见了她暴怒的声音:“你们这样对他?!”
那一瞬间,贫僧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贫僧想让她快走,想告诉她这里危险——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大开杀戒。
那几个对贫僧用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贫僧张了张嘴,想劝她慈悲为怀,可话还没出口,她先一步开了口。
她说:“别怕,我来了。”
那一瞬,贫僧似乎真的不怕了。
那天。
贫僧清晰地记得她怀里的温度。
清晰地记得在混沌中,她在贫僧耳边说,没事了。
清晰地记得,她轻轻擦掉贫僧唇角的血迹,那指腹传来温暖的温度。
你知道吗。
僧人与寻常人并无不同。
感受到了好,尝到了甜,便生了贪念,舍不得放。
贫僧会期待与她的相见,会暗暗盼着与她重逢,会不由自主地去留意与她有关的每一件事,会在佛前默默为她求一份平安。
只是那份心思。
贫僧不愿察觉,也不敢去探。
她总是会想尽办法地为贫僧做很多,看到贫僧被二公主纠缠,她会不管不顾地做出轰动全城的事情,给贫僧送上银钱,嘱咐贫僧屯粮。
她送来的红布与她亲手写的信,贫僧本不该留的,却鬼使神差地放进了小匣。
红布上面写着“仰慕圣僧已久,小小银钱,望得圣僧青睐。”
那字并不算好,贫僧却将它小心翼翼叠好,指尖抚过布面时,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仿佛将它藏进匣底,便也能将那颗悄然跳动的心一并藏住。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心再也按捺不住了呢?
是看见三皇子对她追求得那样热烈?贫僧心中不适?
还是大雨倾盆那天,三皇子约她一同前往藏书阁后,贫僧在佛前坐了一整夜?
多半都不是的。
是那场铺天盖地对贫僧的口诛笔伐。
是那些百姓,全然不顾相国寺曾为他们做过什么,只因为一个传言、一个捕风捉影的借口,便将相国寺钉在了耻辱柱上!
是贫僧与师兄弟们日日夜夜施粥、祈福,可到头来,他们一句“妖僧”,便将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那段时间,贫僧终于看见了这世间的世态炎凉。
如果不是她早早就对贫僧说过那些话,贫僧或许真的会在流言中溃不成军。
也唯有她,会心疼地告诉贫僧:“不会很久的,我会护着你。”
那日她坐在相国寺的马车里,贫僧就坐在她对面。
她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
贫僧却念了一路的经。
一字一句,念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贫僧想让自己的心重新变得和从前一样清寂无尘,想让经文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一拂去。
可是。
当贫僧在黎宅门前看见二公主时,几乎是下意识想护住她。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贫僧都不想她被二公主为难。
或许那一刻,贫僧就应该明白,有些东西一旦住进了心里,便再也请不出去了。
后来,贫僧照惯例,去为三皇子念经祈福,却又在他的寝宫见到了她。
三皇子故意在贫僧面前与她亲昵,与她一同用膳。
贫僧看出他的用意,却依然生出了妒忌。
分明知道他是故意做给贫僧看的,可当贫僧看见他为她布菜、对她献尽殷勤时,那颗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那笑容,那眼神,那份曾对贫僧独有的特殊与关注——
如今竟被三皇子一点一点地抢了去?
贫僧坐在对面,捻着佛珠,指腹一遍遍碾过珠面,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涌的涩意。
终于,在她与他言笑晏晏时,贫僧忍不住开了口,出了声。
而她,也如愿看向了贫僧。
仅仅那一眼。
便让贫僧先前所有的不安与焦灼,被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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