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明明可以拿这件事来让她心软、让她愧疚、让她把更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可偏偏他没有。
他没有因为这件事恃宠而骄,甚至不曾主动提及。
偏偏是由沁鸾口中说出,偏偏曾经沁鸾对他充满恶意,偏偏如今却在替他说话……
那一刻我的情绪复杂到了巅峰,有佩服,有感谢,可最终所有情绪都落成了一层褪不去的妒忌。
日后,我究竟该拿什么去争?
屋内,虚空缓缓合拢,混沌的光芒收束成一线,最终彻底消失。
她回头的那一瞬间,目光撞上了我的眼睛。
她知道我听见了。
那之后,她对裴临渊的态度果然好转了许多。
不再只是纵容,不再只是包容。
她开始主动去看他,主动去等他,主动在他的沉默里走完那最后半步。
她对我,最终少了从前的独一无二。
就连裴临渊擅自做主,将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合并,她都同意了。
收到消息的那几日,我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
她是我的妻,我与她还未来得及办一场像样的婚事,可如今,我却要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迎娶她,受天下朝拜,受万人祝福?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嫉妒的,而且嫉妒得快要发狂。
可我更知道我不能阻止。
一旦我开口拦下这件事,她会离我越来越远。
帝后大婚那日,我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礼乐声。
清欢从廊下走出来,站在我身侧,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怜悯。
她讥讽开口:“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最疼的地方。
我以为裴临渊登基后,总该忙政务,总是没有时间和我争了。
可他竟然抛下天下大事,住进了这座小小的宅子里。
他整日整日地缠着她,我难掩心中妒意,总想将她控制在我的身旁,不想让裴临渊有半分靠近。
可是理智一直在告诉我,不可以。
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一世就连我能待在她的身边,都是裴临渊给予的。
我害怕自己失态,便出去走动散心,却不知怎的,竟走到了相国寺。
山门还是那扇山门。
香火还是那炷香火。
只是我站在门外,已不再是里面的人。
净言远远看见我,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跑来,眼眶红红的,却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住持师兄从殿内走出来。
望着我,目光平和如初。
他没有多问,只将我请进了禅房,倒了一杯清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心就像是那片叶子一般,无法平静。
“你已得所求,却仍困于所不得,那与从前跪在佛前求而不得的你,又有什么分别?”
师兄拿起旁边的茶盏盖子,缓缓覆在杯口之上,盖住了那飘飘荡荡的叶片。
他说:“既已见佛,何必还执着于佛前的香火。玄澈,你是拜佛,还是拜那柱香?”
那一瞬间,我浑身一震,醍醐灌顶。
忽然觉得这许多日的妒忌与不甘,像一场荒唐的梦。
我求的,不是她唯一的目光。
我求的,是她在。
她在我身边,她心里有我!
当那杯盖再打开时,那叶片已经落入盏底。
安安静静。
我将茶水饮尽,放下茶盏,起身朝住持师兄郑重行了一礼。
离开时,山门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暮色的凉意,却比我来时,轻了许多。
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
她没有点破,悄悄为我补办了一场婚仪。
那场婚仪不算隆重,她在院中亲自挂了几盏红绸。
堂前点了一对龙凤喜烛,桌上摆了三牲供品,还有一碗合卺酒。
她穿着正红嫁衣,凤冠霞帔,站在堂中等我。
我们行了拜堂之礼。
甚至裴临渊站在一旁,也送上了诚挚的祝福。
祝福是那样的纯粹,纯粹到,显得我曾经的想法无比的卑劣。
洞房花烛。
裴临渊不似往常,从前只要我与她同房,他就想要想方设法地纠缠。那天,他离开了黎宅,将这方天地留给了我们。
那晚,她表现出歉意与愧疚,那一刻我紧紧拥住了她。
告诉她,我只要知道她心里有我,便足够了。
后来,我的长发逐渐蓄起。
她总爱在床笫之间将我的发丝勾至掌心,拢在指尖轻轻缠上一圈,再松开,再缠。
她喜欢用指尖顺着我的眉眼慢慢滑下来,描过鼻梁,停在唇角。
我知道,因为这一世我的五官比从前更为分明,有了长发的修饰,便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秾丽。
我会在她指尖落在我唇边时,微微侧过脸,在那指腹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黎笙曾问过我们。
还期待下一次的相见吗,裴临渊攥着她的手,笑着说,一定来。
可我看见,他眼底里都是苦涩。
那时我才明白,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用往后所有的来世,换得这一次与她的重逢。
所以,我环住她的腰,温柔地说,这一世长相厮守——足以。
其实我们三个人都明白。
只有这一世了。
三个人都明白,这一世的代价——太重了。
时间,弹指一挥,便二十余年过去了。
裴临渊先走了。
这一世,那些娘胎里带出来的毒早已将他的身体拖垮,能撑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他走的那天,京师的雨下了一整日。
黎笙在灵前坐了一夜,我搂着她,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林清欢不知何时赶了回来,陪在她身边,一坐也是一整夜。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黎笙将那枚刻着他名字的木牌收起。
然后她重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可她的力道很稳。
像是已经将那个人,连同那些不舍一同收进了心底最深处,腾出余下的光阴来陪我走完最后一程。
我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曾经,我是她心中的遗憾,所以她用尽一切地奔向我。
而这一刻起,裴临渊成为她心里的遗憾了。
那一生过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抱够她,还没听够她说话,还没看够她那双满含爱意的眼睛——便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黎笙。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如果。
如果可以,求求你、求求你记住我……
将我埋在你的心里,只要一个角落就好。
不必时时翻看,不必常常想起。
只要在你偶尔回想时,还能记得有一个我,曾那样用尽全力地爱过你……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1_251723/28423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