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将那几张银票仔细叠好,又用手指抚平边角。
确认没有折痕会磨损到纸张,这才郑重其事地揣进怀里。
那银票贴着里衣的布料,让她瞬间就心安了下来。
她抬起头,朝郑云昭真心实意地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
“郑公子仗义,这份情我记下了,回头等索唤生意做起来了,头一个月的利润给您单独算一份分成。”
郑云昭摆了摆手,嘴角挂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浑不在意的洒脱:“宋掌柜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又不指着这几分银子吃饭。”
“你只管把生意做起来,让那些矿工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比什么都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宋晞注意到,他说“安身立命”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萧景行那边偏了一下。
萧景行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那沉默的姿态里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宋晞心里有了数。
她收回目光,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往门口走。
然而。当手刚搭上门框,她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
“对了,萧大哥。”
她语气随意了些,像是临时想起的闲话,“之前听你提起过,在查那些退伍老兵俸禄和安置的事,不知眼下可有什么眉目了?”
萧景行没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眸光微动。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多谢宋掌柜记挂。”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这事我和郑兄还在追查,只是……其中有些关节盘根错节,牵涉较广,暂时还不便细说。”
宋晞点点头,一下子就读得懂他那层未尽之意。
意思是,这里头的水深得很,你就别又往下蹚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追问,本来就是顺嘴客套一句,问完了就完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揭过这一页:“那行,萧大哥、郑公子,你们忙你们的,有什么需要跑腿传话的,随时让人来铺子里寻我,我先走了。”
她没再多留,推开房门,侧身走了出去。
郑云昭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宋掌柜慢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派人来传话就行。”
萧景行也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点头,说了句路上小心。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寡淡表情,但不知是不是宋晞的错觉,她总觉得他那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宋晞没往心里去,转身出了房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细响。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怀里那几张银票的分量让她心里有了底,连带着走路的步伐都稳当了不少。
她走过走廊中段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
有一阵笑声从旁边那扇紧闭的房门里传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像是有什么人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压抑又畅快的声响。
沙哑的,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尾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和诡异。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宋晞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地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像是里头的人已经熬了很久的灯。
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听着让人后背微微发凉。
她皱了一下眉头。
总觉得这声音有那么一丝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天见过的所有人,确定没有哪个认识的人会发出这种动静,便不再深想。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怕不是撞鬼了”,然后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那笑声会追上来似的。
直到出了客栈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下,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悸压下去。
客栈二楼的走廊里。
那扇紧闭的木门在宋晞的身影消失在客栈大门之后,忽然“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披散着一头乱发,眼圈乌青,眼下挂着两道浓重的阴影,活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可她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笑容,嘴角咧得快要扯到耳根了。
“弟啊!我成了!我写完了!哈哈哈哈!”
秋婉玲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出笼的困兽,冲着走廊尽头那道正要转身回屋的身影扑了过去。
郑云昭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就被自家表姐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了个满怀。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副“劫后余生”模样的秋婉玲,脸上那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命。
我就知道会这样!
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表姐,你好歹注意一下形象吧。”
他伸手指了指秋婉玲那几缕快要戳进眼睛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在京城好歹也是跟忠信侯府千金并称‘双殊’的人物,姨母在家里对着你的仪态耳提面命了这么多年,结果你一到我这儿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要是改不回去了,回头姨母问起来,我该怎么交代?”
秋婉玲那副亢奋的笑容在听到“双殊”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
她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烦。
她松开郑云昭,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扬起。
但是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旧带着一种不屑之色。
“别跟我提那个什么‘双殊’,恶心。”
她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鄙夷:“她一个落魄侯府的千金小姐,仗着祖上那点恩荫勉强撑个体面,也配跟我相提并论?她配吗?”
郑云昭见她这副反应,心里那点好奇反而被勾了起来。
他挑了挑眉,往门框上一靠,双手环胸,像是打算好好听一听八卦:“表姐,你平日里跟那些闺秀们不是挺亲近的吗?”
“怎么对这位忠信侯家的千金如此……嗯,不待见?”
他本来想说“刻薄”,但话到嘴边又及时改了口。
毕竟他那句“不待见”说出口的时候,秋婉玲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目光瞬间让他回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心理阴影。
郑云昭的求生欲在那一瞬间发挥到了极致。
秋婉玲满意地看着他那副识趣的样子,这才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们女人之间的恩怨,你一个男人就别在这儿瞎打听了。”
“问多了对你没好处,小心我连你一块儿不待见。”
郑云昭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表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多问半句。”
秋婉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响。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连肩膀都往下塌了几分。
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三天三夜的疲惫全部吐出去。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补充道,“刚才的事,你也不准告诉我娘。”
“我就是写完了稿子一时情难自禁,稍微放纵了一下。”
“反正天高皇帝远的,这破地方又没人认识我,我何必还守着京城那些规矩训诫过日子?累不累啊?”
她说着,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再说了,那些规矩训诫都是给那些需要靠名声吃饭的人准备的。”
“我秋婉玲靠的是笔杆子吃饭,名声好不好,又不影响我写话本子。”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
郑云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又觉得她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叹了口气,只能再次点头:“行行行,都听表姐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秋婉玲这才满意地收了声。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转过头来看向郑云昭:“对了,我刚才听见外头有说话声,是不是有谁来过了?”
郑云昭点了点头:“是啊,就是那位宋掌柜的,刚走没多久。”
秋婉玲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和急切:“那你怎么不叫我?我正想跟她好好聊聊呢!”
“上次在麻辣烫店里光顾着谈生意了,都没来得及跟她好好交个朋友。”
她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她现在应该还没走远吧?我去追她——”
“表姐,你消停点吧。”
郑云昭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人家宋掌柜今儿个过来是谈正事的,不是来找你聊话本子的。”
他顿了顿,看着秋婉玲那副明显不甘心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而且,她这几天估计都忙得很,没空跟你闲话家常。”
“你就算追上去,她也没心思陪你聊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秋婉玲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郑云昭那张难得认真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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