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的声音也沉了几分,语气里透着谨慎,“他们差点被人灭口,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可留在村里,终究是夜长梦多。”

“若是胡德旺的人再折返回来,我们怕是来不及一一护住。”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依我看,也得将他们重新安置一番才是。”

“只是……那些矿工人数不算少,想要藏得滴水不漏,以我们目前能动用的手段和人手,实在有些勉强。”

提起这事,宋晞却像是被踩中了什么开关。

方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倏地一扫而空,眉眼间竟浮起一层亮色来。

她往前探了探身,语气也轻快了几分:“萧大哥,郑公子,实不相瞒,除了宋大理,我还有另一桩事想跟你们商量。”

“也正是跟那些矿工有关。”

郑云昭被她这副模样引得好奇,连忙追问:“哦?宋掌柜但说无妨!”

“这些矿工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不成?”

宋晞点了点头,也不卖关子,将自己昨天反复思量过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你们想啊,胡德旺在本地扎了二十多年的根,来来去去送走了多少任县令?”

“这安阳县地界上,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怕是第二天就能传到他耳朵里。”

“你们二位又是外地人,手头能用的人又不多,藏一个宋大理或许还有几分把握,可要一口气藏下那么多矿工——”

她摇了摇头,“难。”

萧景行和郑云昭同时沉默了一瞬,显然也认同她这个判断。

宋晞见二人神色松动,便接着往下说。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却句句踩在点子上:“所以我琢磨着,与其费尽心思把他们藏起来,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郑云昭挑了挑眉:“反其道而行之?”

“对。”

“越是想要保护他们,就越不能让他们消失在人前。咱们干脆就不藏了!”

宋晞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想着,把那些矿工招进我的铺子里来干活。”

“干活?”郑云昭愣住了,“做什么活?”

宋晞竖起一根手指,十分自信地说道:“外卖服务!”

她见两人面露疑惑,便又耐心解释起来,“额,也可以叫做索唤,让那些矿工去当‘闲汉’送外卖去。”

宋晞想起自己的计划,顿时有些眉飞色舞起来:“正巧了,这几天过完了年,县城的老百姓都对我的蔬菜包生意热情消减,而且对麻辣烫的新鲜感也慢慢降低了。”

“然后我就想着推出外卖索唤服务,让大家都可以提前点单,约定好了时间就送过去。”

“这种活计,得有人满城跑,得有人走街串巷。”

“正好,那些矿工个个都是走惯了山路、吃得了苦的人,做这个再合适不过。”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到时候,他们天天在县城里转悠,无时无刻不在老百姓的眼皮子底下。”

“胡德旺就算胆子再大,难道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不成?”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下了黑手,那些没收到饭菜的客人第一时间就会发现不对劲,立刻就能报到县衙去。”

“到时候,就算知府想压,这满城的舆论压得住吗?”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顺,像是早就把每一个环节都想的明明白白,然后掰开了,揉碎了地解释给他们二人听。

郑云昭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整个人都坐直了,忍不住一拍桌子:“妙啊!这法子实在是妙!”

他难掩激动,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这样一来,满城百姓的耳目都成了那些矿工的保护伞,既能让他们有个正经活计糊口,又不至于暴露行踪。”

“嗐,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他连连摇头,朝宋晞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佩服,“宋掌柜,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萧景行虽然没有郑云昭那般外露,但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睛里,也分明漾开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就连一直习惯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弛了几分。

他想了想,朝宋晞微微颔首道:“此法确实稳妥,一石二鸟,真不愧是宋掌柜。”

宋晞被两人轮流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客气了客气了。

随即,她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又换成了几分尴尬。

她摸了摸鼻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心虚:“不过……这法子好是好,可我这儿卡在了一个要紧的关节上。”

郑云昭刚得了妙计,正意气风发,闻言立即追问:“什么关节?”

“宋掌柜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绝不推辞!”

宋晞见他这副豪爽模样,也不扭捏了,索性把底牌摊了出来:“这法子虽好,但主要的问题是,工钱。”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件件地细数着自己的为难之处:

“我这铺子本小利薄,清平镇和县城两间店面,满打满算也就招了三四个伙计,每月的工钱支出已经够我肉疼的了。”

“何况,我之前买铺子、翻修、进货,每一样开业投入也都需要钱。”

“这好不容易刚回拢些本钱,铺子里的流水才刚好看些——”

她顿了顿,十分为难地叹了口气,“如今要一口气招二十多个矿工,光是头一个月的工钱就得翻好几倍。”

“再加上前期铺开索唤服务的宣传、定做统一的衣裳、添置送餐用的食盒……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了。

毕竟她昨天才刚和沈氏商行的少东家达成合作,刚从他那儿拿到八千两的投资。

然而,那钱转手就换了价值五千两的朱血蟾。

虽然说到底她手头也并非完全捉襟见肘,只是那八千两是分批到账,且大头已经花出去了。

她如今的账面流水看着热闹,实际手里的现银依旧紧巴巴的。

她想起这个就来气!

明明都谈成了那么大一笔生意,怎么绕来绕去,自己又回到了这种扣扣索索算着铜板过日子的窘境里?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躲在暗处使阴招的胡德旺。

要不是他搞出这些烂事,她至于东拼西凑地填窟窿吗?

宋晞在心里骂了胡德旺好几遍。

恨不得让那些矿工明天就组团去胡家门口晃悠两圈,气死那个老王八蛋才解气。

她收敛住心里那点恶狠狠的盘算,抬起眼,一脸诚恳地看着萧景行和郑云昭,像是在等待救星。

萧景行听她说完,神色微微动了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下眼帘,像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他想起自己当初离开国公府时走得决绝,并没有带走多少银两,平日里也过得十分节俭。

这些年虽然也存了些俸禄,但是这些日子又陆续花了不少积蓄,去安顿那些退伍老兵的生计,手头确实算不上宽裕。

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那话到了嘴边,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他实在难以启齿,自己在这方面竟然帮不上什么忙。

郑云昭却没注意到萧景行那一瞬的沉默。

他听完宋晞的难处,非但没有犯难,反而像是等到了什么机会似的,眼睛倏地一亮。

他二话不说,伸手探入自己衣裳的内衬,窸窸窣窣地掏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啪的一声,几张大额的银票被重重拍在了桌面上。

那几张银票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崭新,还带着钱庄特有的墨香,在阳光下散发出特有的有钱人气息。

他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豪气的笃定语气问道:“宋掌柜,这些够不够?不够我那儿还有!”

宋晞的目光落在那几张银票上,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数额。

生怕自己看错了,又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道:“够了够了!完全够了!郑公子大气!”

她嘴上客客气气地道谢,心里却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这笔银子,该怎么花才能花在刀刃上。

她甚至已经开始琢磨,明天就该让老梁去打听打听,县城里哪家铺子卖食盒和油纸是最便宜实惠的了。

郑云昭看着宋晞接过银票时那副眉眼舒展的模样,方才心头那团憋闷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靠回椅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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