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沉默的萧景行也开口道:“宋掌柜特意过来找我们,可是因为招募退役老兵组建运输队的事吗?”

“抱歉,我还以为时间充足,所以人选还没有筛选足够。”

“如果你现在急需用人的话,我可以让他们现在就过来,帮你做事……”

宋晞连忙摆手,让萧景行不用这么麻烦,然后解释道:“多谢萧大哥的帮忙,挑选人手我不急的,您慢慢来。”

“我相信您的眼光,老梁他们就是你找来给我的,他们都踏实肯干,嘴上和手上做事都不含糊,我很满意。”

听到宋晞的夸奖,萧景行一向抿紧的嘴角也放松了几分。

“但我今天来找你们,确实是要和你们商量一件事。”

宋晞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萧景行和郑云昭说到:“但这事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需要找个清净点的地方相谈。”

萧景行和郑云昭虽然有些不解,但是他们都相信宋晞的为人。

见到宋晞脸上的神色,料想这事肯定不简单。

郑云昭脸上惯有的笑容瞬间收敛。

萧景行则是直接侧过身子,微微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沉稳道:“宋掌柜,如若不嫌,到我屋里坐坐吧。”

宋晞立即点头同意。

她懒得顾忌什么男女大防,只是跟着两人上了二楼,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靠角落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细响。

宋晞在桌边坐下,直接开门见山。

她把宋大理昨夜的供述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那条矿洞深处的密道,利用这条密道来往走私的商队,以及那些伪装成商队和山匪,但实际上都是些穿着军靴的大渊官兵、带着南疆口音的异族、操着西域话的商人……

她说得很慢,务求将所有的细节都一字不落地转述出来。

郑云昭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笑容,在听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收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椅子扶手,眸中逐渐带上几分愠怒之色。

萧景行则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如水,眉头也越皱越紧。

屋里安静了片刻。

最后是郑云昭率先打破沉默。

他咂了一声,语气里那层惯有的轻佻散得一干二净,换成了一种压不住的凝重。

“难怪我爹刚把那县丞抓进去没两天,江陵知府后脚就赶到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一条断掉的线重新接上,“我当时还以为知府只是单纯为了捞人,还纳闷他一个知府犯得着为个县丞亲自跑一趟?”

他摇了摇头,像是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悸,“原来那条商道的背后,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萧景行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蜀身毒道,贯穿西南边境,自古便是边境互市走私的要道。”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若真的有人在利用矿洞私挖密道,勾结南疆、西域乃至草原势力走私军械铁器,那这事背后牵扯的,绝不是区区一个刘员外或周知府能吃得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道:“这条线的背后,恐怕能通到京城。”

郑云昭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看向了一旁的宋晞。

想着宋掌柜虽然聪慧不似一般人,但这背后的利益纠葛,听多了非但对她不利,恐怕还会让宋掌柜徒增烦恼。

因此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难怪我爹后来忽然就不让我再查矿洞的事了。”

“他怕是也猜到了几分,只是不敢往下深挖。”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幸好他没硬顶,否则以知府那人的背后靠山,我爹这身官服怕是真的穿到头了。”

宋晞安静地听着两人说完,没有插话追问,只是在默默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确认就连这两个公子哥都心生忌惮,更加确定了这不是她能沾染的事。

片刻后,她微微低下头,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但是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泛红了。

甚至于,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轻颤:“萧大哥,郑公子,既然你们都说了,这事连郑县令那样的大人物都怕沾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要把那股酸涩压回去,“我不过是个开铺子的小老百姓,带着六个孩子,老的老小的小,全靠我努力赚钱养家。”

“那宋大理如今虽然对外是假死,可人还躺在我那儿。”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实在是怕……怕哪天夜里,那伙人又摸回来。我护不住我自己,更护不住那些孩子。”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要不是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反正打死我也不会承认那伙人恐怕已经倒霉地被我家二宝用圣蛊给毒干净了。”

郑云昭看到她眼眶红红的样子,心里那一块登时就软了。

他坐直了身子,尽量语气温和地安抚:“宋掌柜,你别怕,这事既然牵扯到我爹的治下,我们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萧景行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地看了宋晞片刻,而后开口道:“宋掌柜,你是想把宋大理转交给我们?”

宋晞在心里暗暗赞了句“上道”。

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诚恳交织的神色,连忙点头应道:“对咯,思来想去,这事就不是我这种寻常百姓能搅和进去的泥潭。”

“本想着去县衙报官,可郑县令又同知府大人一道外出剿匪去了,眼下一时半会儿也寻不着能做主的人。”

“恰巧我又想到,郑公子您可是县令之子,这事来寻您,自然是再妥当不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庆幸:“所以,我就壮着胆子,厚着脸皮地找上门来了。”

“毕竟我想着,把宋大理交给你们来安置,总比留在我那儿强。”

“我那儿老的老小的小,实在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了。”

郑云昭闻言,神色间多了几分动容。

他郑重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宋掌柜放心,你一个女子家,能查到这一步,已然是帮了大忙了。”

“宋大理就交给我们吧,绝不能再让你一个弱女子来扛着这烫手山芋。”

他说罢,又转头看向萧景行,声音沉了几分,“萧兄,此地不比京城,许多事咱们行事不便。”

“宋大理的安置,恐怕还得劳烦你动用些军中关系,寻几个信得过的人手来办,免得走漏了风声。”

萧景行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沉稳地应道:“此事交给我来安排。”

郑云昭见他这般干脆,心里头一块石头落定,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沿。

这事说到底,是他父亲治下的烂摊子。

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父亲,他这个做儿子的,本该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

可偏偏他初来乍到,在这安阳县地界上既无人脉也无根基。

平日里在京城积攒的那些人脉和门路、圈子里大家习以为常的规矩,还有那些呼风唤雨的本事,到了这儿竟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力来。

若不是宋晞一个女子替他们探出了这么深的水。

若不是萧景行恰好有军中的人脉能调动人手。

他此刻恐怕还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他自小顺风顺水惯了,还从未尝过这种处处掣肘的憋闷滋味。

可他也知道,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萧景行没有留意到郑云昭那片刻的失神。

他皱着眉,像是又想起了一桩棘手的事:“对了,还有那些矿工的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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