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平日里看着跳脱,但并不是真的没眼力见的人。
自家表弟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能让他说出“人家很忙”这种话的时候,说明那边的事确实不是她能插手打扰的。
她叹了口气,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慢慢收了回去。
她松开被郑云昭拽住的袖子,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行吧行吧,那过几天再说。”
“等她不忙了,我再去跟她交朋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她又跑不了。”
郑云昭见她总算消停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正要转身回屋,然而又被秋婉玲叫住了。
秋婉玲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稿纸,塞进他手里。
那沓稿纸被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卷了,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借尸还魂后我成了前世死对头的外室·后续卷》。
“对了,帮我把这个寄回京城去。”
秋婉玲拍了拍那沓稿纸,语气郑重道:“就寄到老地方就行,之前合作过的那家书坊。”
“我好不容易写完了,你可别给我弄丢了啊。”
郑云昭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稿纸,总觉得这书名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翻了一页,只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具体写了什么,那几行字就像活了一样,争先恐后地往他眼睛里钻。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
“啪”的一声把稿纸合上,像捏着什么烫手山芋似的。
他赶紧开口,竟然连语气都变了调:“表姐!你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秋婉玲看着他这副反应,非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抱臂笑了起来:“你管我写的什么玩意儿,反正有人爱看就是了。”
她说着,又朝那沓稿纸努了努嘴,“你可千万别忘了寄,我答应书坊下个月之前交稿的。”
“要是迟了,那边的坊刻主编怕是要杀过来找我。”
郑云昭捏着那沓稿纸,像是在捏着一块不可名状的污秽之物。
他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
最后,他还是认命地把那沓稿纸,用一个干净的油纸包裹了好几层,又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确认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之后,才塞进怀里。
他抬起头,用一种“我真服了你了”的眼神看着秋婉玲:“寄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千万不要在信封上写寄出地址。”
郑云昭说得一本正经,还隐隐带着几分心有余悸,“我怕你那主编还没杀过来,书坊的人就先顺着地址找上门来了。”
秋婉玲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放心吧!我早就叮嘱过他们了,绝对不暴露寄信地址!”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经验之谈,“这方面我可有经验了,你只管寄就行。”
郑云昭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叹了口气,把那沓包好的稿纸又往怀里塞了塞,像是怕它半路掉出来似的。
然后他转身,朝楼下走去:“行行行,我这就去民信局帮你寄,你好好歇着吧,别再熬夜了。”
秋婉玲冲他的背影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郑云昭下了楼,出了客栈大门,往民信局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是背影孤独,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怎么会沦落到帮表姐寄这种东西”的认命感。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件石青色的长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县城另一头。
宋晞已经踏上了回村的路。
她走得很急,脚步生风,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
她满脑子都是那些矿工的安置方案和索唤服务的具体细节,恨不得直接飞到他们面前,把这一摊子事都安排妥当。
她回到村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田野上,将枯黄的草叶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她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去了村尾那几间最破旧的屋子。
那是村里人临时安置矿工们的地方。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几间屋子。
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破席子和干草勉强盖着。
墙角的泥坯被雨水冲刷出几道深深的沟壑,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
院墙是用碎石和泥巴胡乱垒起来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勉强挡着。
院子里,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口铁锅忙活。
那口铁锅不大,锅沿崩了好几道口子,被烧得发黑。
锅里煮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米粒零星地浮在表面,更多的是一些发黄的糠粉和碎米,在翻滚的热水里沉沉浮浮。
宋晞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微微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各位矿工兄弟们,忙着呢?”
几个矿工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其中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宋姑娘!您怎么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衣摆上使劲擦了擦,像是怕脏了她的手似的。
“您快进来坐!屋里虽然破,但还算干净——”
宋晞摆了摆手,没有进屋。
她的目光落在那口铁锅里,又落在那些矿工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瘦削的脸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各位,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几个矿工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那黑脸膛的汉子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问:“宋掌柜,您说,只要我们能帮上忙的,一定不推辞!”
“您救了我们好几回,我们这条命都是您的,别说商量了,您直接吩咐就行!”
宋晞看着他那双因为感激而格外真诚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又软了一分。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黑脸膛的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朝那口铁锅走去:“宋掌柜,您还没吃饭吧?”
“我们这粥虽然不好,但好歹是热的,您将就着喝一碗垫垫肚子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就要去舀粥。
宋晞连忙拦住他:“别别别!我不是来蹭饭的!”
她说着,又看了看锅里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无奈的叹了口气。
然后把到嘴边的那套说辞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更直接的话:“你们这粥,吃得饱吗?”
几个矿工同时愣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最后还是那黑脸膛的汉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讪笑:“……吃不饱,但好歹能吊着命。”
宋晞没有再问下去。
她转过身,朝他们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都别煮粥了。”
“你们刚从周老爷子那儿回来,身子骨还没养好,光喝这些清汤寡水的,哪来的力气养病?”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天这顿饭,我请客,都跟我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了。
几个矿工同时瞪大了眼睛。
“宋掌柜,您、您说的是真的?”那黑脸膛的汉子声音都在抖,“您要请我们吃饭?”
“真的。”宋晞看着他,语气笃定,“一顿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几个矿工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红了。
他们被关在矿洞里暗无天日地干了那么多年活,连一顿像样的饱饭都没吃过。
后来被救出来了,虽然有了口饭吃,但也不过是勉强吊着命的粗粮粥。
如今竟然有人愿意请他们吃饭,而且还是在正儿八经的馆子里。
“宋掌柜,您真是……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那黑脸膛的汉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粗糙的大手在衣摆上使劲擦了好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给她磕一个。
“您救了我们好几次,现在还请您吃饭,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报答您才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旁边的几个矿工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就是就是!宋掌柜您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记着!”
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了,“我以前在矿洞里,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今天……”
还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宋掌柜,您以后就是我的亲娘!不,亲娘都没您对我这么好!”
有人跟着起哄:“对对对!我们都认您当干娘!”
宋晞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别别别!你们别喊我娘!”
“我自己的孩子已经够多了,实在养不起了!”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真想报答我,就好好活着,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几个矿工被她这副反应逗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在暮色里格外响亮。
那黑脸膛的汉子抹了一把眼角,朝身后的兄弟们一挥手:“走!都听宋掌柜的!今天咱们也吃一顿好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着宋晞出了院子,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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