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挑了挑眉,有些好奇的问道:“什么事?您说。”
周老郎中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的谈判措辞:“那个……我想跟你换徒弟。”
宋晞愣了一下:“换徒弟?”
“对!”
周老郎中一脸慈祥欣慰地看向五宝和六宝,“我拿二宝,换这两个听话又懂事的丫头!你看行不行?”
宋晞沉默了一瞬,然后反问道:“老爷子,您不要传承衣钵了?”
周老郎中被她这句话问得噎了一下,捋胡须的手也顿住了。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灶房门口那两个忙碌的小身影,再看看躺在床上还未醒来的二宝。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闪过一丝挣扎和动摇。
他的医术是他花了半辈子琢磨出来的东西,二宝那孩子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天赋,不传给他实在是暴殄天物。
可这两个小丫头也太乖了,又会做饭又会缝补衣裳,还会甜甜地喊他“周爷爷”,给他暖茶壶……
他想了半天,实在难以抉择,最后痛定思痛地叹了口气:“那……那就不换徒弟了。”
宋晞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你直接把这两个丫头给我养吧!”
周老郎中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反正你一个人养六个肯定也费劲,不如给我两个,我帮你分担分担!”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地说道:“我保证把她们当亲孙女养!顿顿有肉!天天有新衣裳穿!”
宋晞深吸一口气,被气笑了。
她双手叉腰,想要骂人,但想了想,最后只能无奈道:“老爷子,您当孩子是小猫小狗呢?说送就能送的?”
她指了指灶房门口还在揉面的五宝,又指了指低头绣花的六宝:“这两个丫头,都是我捡回来的,是和我命中有缘的亲闺女,打死都不能送人的!”
“您老就歇了这个心思吧!”
周老郎中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噎住了,捋着胡须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极其失望地叹了口气:“唉……也是,这么好的闺女,换我也不舍得送人。”
他说着,又忍不住多看了五宝和六宝两眼,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挣扎。
宋晞没再理他,转身走到灶房门口,在五宝身边蹲下来。
五宝正揉得专注,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浸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的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那团面团在她手里被揉得越来越光滑,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油光。
“五宝。”宋晞轻声喊了一声。
五宝抬起头,看见是宋晞,眼睛一下子亮了:“娘亲!你醒啦?”
“嗯。”宋晞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你怎么一大早就来帮周爷爷干活了?”
五宝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凑近了些,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宋晞也配合地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五宝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一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大宝哥哥说了,娘亲和我们能活下来,全靠周老爷爷救了我们的小命。”
“他还说,我们要是不好好感谢周老爷爷,以后再有危险,他可能就不救我们了!”
宋晞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开口,另一只耳朵也被一道细细的声音凑了过来。
六宝不知什么时候也放下针线跑了过来。
学着五宝的样子,踮起脚尖,凑到她另一只耳朵边,小声补充道:“而且三宝哥哥也说了,二宝哥哥这么久都没醒,肯定是生了很重很重的病,要全靠周爷爷才能治好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几分:“但是三宝哥哥说,周爷爷跟我们非亲非故的,要是不讨好他,他可能就不那么用心救二宝了……”
六宝说到这儿,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所以……我们就商量着过来帮忙了。”
五宝在旁边用力点头:“我帮周爷爷做饭!让周爷爷吃得好!心情好!”
六宝也点头:“我帮周爷爷缝补衣裳!让周爷爷穿得好!心里也暖和!”
两个小姑娘说完,齐刷刷地仰起小脸,望着宋晞,像是在等待着宋晞的夸奖。
宋晞听完,心头那团暖意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漫过眼眶。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两个小姑娘的脑袋瓜一起揽进怀里,胡乱地揉了几把。
五宝的头发被她揉得翘起了几根呆毛,六宝扎好的小辫子也散了半边。
但两个小姑娘谁也没躲,只是乖乖地靠在她怀里,像两只刚被捋顺了毛的小猫。
“你们啊……”宋晞的声音有些发哽,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她松开她们,双手扶着她们的小肩膀,语气放得很轻很柔:“你们不用这么懂事的。”
她指了指偏屋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二宝是周爷爷的亲传弟子,周爷爷早就说了,要把一身医术都传给他,也要让他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所以救二宝这事,周爷爷比谁都上心,你们不用讨好他,他也会尽心尽力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们要真想感谢周爷爷,等二宝醒了,让他自己去给周爷爷磕头拜谢就行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行了,这些事交给娘亲来处理,你们赶紧回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五宝已经像一只警惕的小猫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回去干什么?”
六宝也下意识地攥紧了五宝的衣角,两个小姑娘仰着脑袋望向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宋晞笑眯眯地补完了后半句:“当然是,跟大宝三宝四宝他们一块儿写作业去。”
“啊?!”
五宝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张小脸皱成了一团,“不、不行!我还要帮周爷爷蒸花卷!花卷还没下锅呢!”
六宝也跟着摇头,难得地急切起来:“我、我那片竹叶才绣了一半!周爷爷还等着穿呢!”
“蒸花卷的事,娘亲来帮你做。”
宋晞卷起袖子,走到灶台前,接手了那团已经被揉得光滑的面团,“绣竹叶的事,也可以等你写完了作业,再回来继续绣。”
她侧过头,看着两个小姑娘那副“我不想写作业”的绝望表情,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周爷爷那儿的花卷,等你们写完作业,还能吃上热乎的。”
五宝和六宝对视一眼,还想再挣扎:“可是……”
“没有可是。”
宋晞的语调依旧温和,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没得商量”。
她放下手里的面团,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姑娘轻轻往外推:“去,先回堂屋,把今天的功课写完。”
“不然等你们言先生回来了,问起你们的课业进度,我可帮不了你们。”
两个小姑娘被她推着往前走,脚步拖拖拉拉的,像两只被赶上架的小鸭子,到最后只能认命地回去写作业了。
宋晞站在原地,看着她们那副“视死如归”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等两个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堂屋的门帘后面,她才转过身。
她重新走回灶台前,把那团被揉得圆润光滑的面团拿起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搓成长条、切成小段、扭成花卷的形状。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耐心,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放进蒸笼里。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不一会儿,蒸笼的缝隙里就冒出白蒙蒙的热气,混着面团发酵后的麦香,在晨光里悠悠地散开。
宋晞又走到院子角落,看了看六宝留下的针线笸箩。
那件灰蓝色的旧外衣还搭在膝头,袖口的竹叶已经绣了一半。
深浅交错的绿色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真的有一片竹叶落在了布料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竹叶,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心里那团暖意又涌了上来。
她蹲下来,把那件旧外衣拿起来,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又把针线笸箩归拢整齐。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走回院墙根下,在周老郎中的藤椅旁边蹲下来。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像一只正在酝酿什么心事的猫。
周老郎中看了她一眼:“怎么?有话就说,别在这儿蹲着碍眼。”
宋晞嘿嘿一笑,也不绕弯子了:“老爷子,我想请您帮个忙。”
周老郎中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放下茶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说吧,又想让老夫帮你干什么?”
宋晞干笑两声,压低声音,把宋大理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但没有说那些走私相关的隐情,只说宋大理和胡德旺之间有勾结,之前差点毒害那些矿。
如今人虽然救回来了,但不宜声张,最好让外面的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所以,”她搓了搓手指,笑眯眯地望着周老郎中,“想请您帮忙写一份殃书,让大家都知道宋大理这人已经没了。”
“这事要是办妥了,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殃书,也就是相当于古代的死亡证明。
本该是官方的阴阳先生来负责写的,但一般的小村子和乡镇上,就不是那么讲究了。
大多都是让老大夫或者仵作检查一眼,然后就写上逝者的生卒年月和入殓出殡的吉时,就可以交给逝者家属,让他们安排后事了。
而宋家村里,这些事一般都是周老郎中和族长负责的。
如今前族长就在偏屋里躺着,新的族长还没选出来,那这种事基本就是由周老爷子全权负责了,
周老郎中捋着胡须,沉默了片刻,然后斜睨了她一眼:“可以是可以,但你可别想着坑我。”
“那是自然!”宋晞拍着胸脯保证,“写完之后,这事就跟您老人家没关系了!”
“就算宋大理哪天忽然诈尸活过来了——”
“那也是老天爷看他阳寿未尽,把他给踹回来了!”宋晞接话接得飞快,“跟您老人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老郎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慢悠悠地往堂屋走去。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黄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心里那团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又往下落了一寸。
周老郎中写得很快,不多时便搁下笔,把那张写好的殃书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到她面前。
宋晞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字迹工整,格式标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连生卒年月都按宋大理的模样编得严丝合缝。
“多谢周爷爷!”
她把殃书仔细折好,揣进怀里,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
周老郎中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又忽然顿住了。
他想了想,重新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凝重:“对了,还有件事,老夫得跟你提个醒。”
宋晞抬头:“什么事?”
周老郎中捋着胡须,慢吞吞地说道:“那些矿工,老夫给他们解毒之后,确认没事就让他们各自回去了。”
“但那些矿工的死活,是做不了假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晞脸上,一字一顿:“胡德旺很快就会知道,食堂里的人没有一个死的。”
“哪怕你让宋大理‘假死’了,那些矿工可都是活生生的。”
周老郎中的语气渐沉,“胡德旺又不是傻子,他很快就会查到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他眯起眼睛:“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宋晞把那张殃书仔细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抬起头,朝周老郎中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老爷子您放心,我自然是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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