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在灶房等了好一会儿。
直到热腾腾的花卷终于出锅了,白蒙蒙的热气裹着麦香,在晨光里蒸腾成一片暖融融的雾。
她掀开笼屉,用竹夹子把一个个蓬松暄软的花卷夹出来,码在粗瓷盘里。
又顺手拣了两个放在小碟子里晾着,这是给周老郎中的早餐。
她忍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也不顾花卷刚出锅时的热烫,自己就着灶台边吃了两个,
然后吨吨吨地又灌了半碗热粥,这才觉得昨儿个奔波了一整天的身子骨,总算重新活泛过来了。
她放下碗,走到偏屋门口,朝里面探了探头。
堂屋里,大宝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笔杆在指间转来转去。
三宝皱着眉,低头咬着笔尾,神色哀怨地捏着毛笔写写画画。
四宝面前的纸倒是写满了,但仔细一看,每个字都大得像铜钱,还歪歪扭扭的。
五宝和六宝倒是最认真,两个小姑娘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像是在互相教认字。
作业本上虽然错漏不少,但胜在一笔一划都写得端正。
周老郎中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那壶茶已经续了第三遍。
瞧着倒是比那五个埋头苦写的崽子悠闲得多。
宋晞把早餐分给周老郎中和崽子们一块吃了,确保孩子们都好好吃完了早餐,这次让他们继续回去写作业。
而后她走到周老郎中的身边,舔着个脸,笑呵呵地嘱托道:“老爷子,我有事得出门一趟,这几个崽子,劳您多费心看着。”
周老郎中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要走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宋晞笑了:“好嘞,那我可就麻溜地滚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堂屋里那五个脑袋一眼,想叮嘱他们好好写作业,可不能在老爷子面前调皮捣蛋。
但想了想,周老爷子的年纪都这么大了,又是个见多识广的万事通,镇住这几个小泼猴应该也不在话下。
她笑了笑,省去一些麻烦的口舌,大步跨出了院门。
只是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老爷子,您很快就会发现,辅导功课这事儿,比炼丹解毒可怕多了。”
一个时辰后,宋晞已经站在了县城铺子的门口。
麻辣烫店的门半敞着,里头已经有几桌早起的客人在涮菜了。
热气裹着红油的辛香从门缝里溢出来,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勾人的味道。
她走进去,大堂里一切如常,桌椅擦得锃亮,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老梁正弯着腰收拾一桌刚撤下来的碗筷,见她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
“掌柜的,您来了。”
说罢,见宋晞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招呼,老梁便又低头忙去了。
宋晞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纰漏,才走到柜台边。
谢晏尘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一只新算盘。
那算盘通体乌黑,珠面带着一层沉沉的暗光,在烛火下几乎不反光。
因为这是新打好的陨铁算盘,比之前那只铁的沉了不止一倍,边角磨得圆润光滑,瞧着就比街面上卖的那些结实得多。
宋晞瞥了一眼,有些好奇这算盘什么时候换的,瞧着怎么材质有点高级的样子。
但她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员工愿意自费上班,比什么都好。
要是她多嘴问上一句,让员工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找她要报销,那还是算了吧。
她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赅地把今天要做的事交代了一遍。
“孟老,铺子里您多盯着些。”
“汤底的火候和备菜的分量照旧就行,有什么拿不准的,言账房帮您拿主意。”
孟老正在后厨门口擦一块砧板。
闻言,他放下手里的布,朝她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胸口,示意“包在我身上”。
宋晞笑了笑,又看向谢晏尘。
那人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指尖在算盘珠上不紧不慢地拨弄了一下。
陨铁碰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潭。
他没有抬头,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宋晞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底下,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但她也懒得深想,转身便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晏尘正好也在这时抬起眼帘,隔着半间铺子的晨光,两道视线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朝他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了出去。
那道纤细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晨光里。
谢晏尘目送她离开,直到那道浅青色的衣角彻底融进了街头的行人中,才垂下眼帘。
他的指尖又开始拨弄那只新打的陨铁算盘。
那算盘的珠子纹丝不动地卡着,力道恰好卡在“似动非动”的临界点上,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声响。
一直杵在门口当门神的谢四,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对面屋檐下晾着的腊肉条数。
但他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的动静。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晏尘那只停在算盘上的手上,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空荡荡的街角,心里顿时了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主子,要不多派几个人跟着宋掌柜吧。”
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上次就是谢六一时不察,才让那伙南疆杀手摸到了后山……”
他话没说完,谢晏尘的手就停了。
他抬起眸,看了谢四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谢四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宋晞的事,我自有安排,不必你操心。”
谢晏尘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依旧平静,但谢四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那句话底下藏着的分量。
谢四悻悻地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回了门口。
他重新把自己挂在那扇门板旁边,假装自己只是一尊尽职尽责、沉默寡言的门神。
可他的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安排?什么安排?您老人家自己就是个最大的安排!
前两天也不知道是谁,一听说后山食堂出了事,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急匆匆的跑去租马的草棚,连马鞍都没来得及系紧就翻身上马,那鞭子抽得都快抽出残影来了。
等赶到地方的时候,那位周老郎中正在从食堂里费劲地搬人出来。
您二话不说蹲下来帮着点穴封穴,比人家正牌大夫还利索。
等把人救出来之后,您又摸黑追出去十几里地,把那几个逃散的南疆杀手一个一个揪回来“处理干净”了。
完事之后马不停蹄地写信催沈临川那小子赶紧动身,直接骂骂咧咧地质问,你小子在府城叽叽歪歪地待着干什么呢,马上给我过来!
紧接着,又派人连夜把朱血蟾走水运加急送过来。
然后呢?
然后您又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人模人样的,重新回到道观里。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跟个局外人似的。
谢四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瞅了一眼自家主子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侧脸,又想起前不久自己那番掏心掏肺的劝诫,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自古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主子啊主子,您嘴上说着“自有安排”,可您这哪是安排啊?
您这是生怕自己一个没盯住,那片流水就拐着弯饶过自己,溅到别人身上去了。
您瞧瞧您现在这模样,还在嘴硬什么,还搁这儿装什么清风朗月呢?
“谢四。”
正在谢四心里边嘀嘀咕咕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自家主子冷不丁的一句。
谢四连忙回头,就看到了一脸冷漠的谢晏尘。
“站远点,你吵到我了。”
“啊?”
“你的心声都被你自己念出来了,再给我滚远点。”
“……好嘞,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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