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还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
晨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金子。
宋晞昨晚上打地铺,直接守在二宝的炕沿边。
她昨晚睡得很晚,先是和宋大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所有能问的都问了个底朝天。
后来又去看了那几个矿工的情况,确认他们都已经平安回家。
这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回屋里。
但她睡得不太安稳,早上有些半梦半醒的时候,耳边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悄悄咬耳朵,又像是什么小动物在蹭来蹭去。
宋晞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就看见炕沿边凑着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大宝趴在最左边,下巴搁在炕沿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而后直勾勾地盯着二宝那张苍白的小脸。
三宝趴在他旁边,两只小手叠在一起垫着下巴,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四宝蹲在最后面,虽然个子高一些,但也学着两个哥哥的样子把脑袋探过来,憨憨地瞅着二宝。
三个小脑袋挨在一起,像三朵刚冒出头的蘑菇。
“二宝都睡了好久了……”
大宝怕吵醒娘亲,把声音压的很低,担忧问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三宝也跟着叹气,小脸上满是忧愁:“就是啊,以前奶奶和娘亲叫我们起床的时候,要是我们赖床不起,娘亲就会打我们的屁屁,说要打醒我们……”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可二宝都睡了这么久,他怎么还不醒啊?他不饿吗?”
四宝憨憨地接话,声音闷闷的:“我饿的时候就会醒,二宝肯定是不饿的吧?”
大宝和三宝:“……未必哦。”
大宝和三宝决定不和四宝讨论饿不饿的问题了。
他们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些忧愁。
而后,三宝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天大的主意,猛地喊了一声:“大哥!”
大宝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干、干嘛?”
“你不是有那个……那个超级力量吗?”
三宝压低声音催促道,“娘亲以前就说过,大哥有那个什么……嗯,鲤鱼的超能力,可以保佑我们大家平平安安的。”
“所以你赶紧发挥一下你的超级力量,保佑二宝赶紧醒过来啊!”
四宝在旁边用力点头,像一只啄米的小鸡:“对对对!大哥,你赶紧用你的超级力量!”
大宝被两个弟弟这么一捧,小胸脯不由自主地挺了一下:“那、那当然!我肯定能保佑二宝醒过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两只小手合在胸前,像模像样地开始念叨:“二宝二宝你要赶紧醒过来,身体健康,吃嘛嘛香,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个调,神色无比庄重的说道:“然后帮我们把作业写完!”
三宝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赶紧跟着小声补充:“对对对!私塾先生布置的作业,还有言先生留的课业,我们都还没动笔呢!”
四宝也憨憨地点头:“二宝写字最好看了,我们抄他的肯定不会被发现……”
三个小脑袋凑得更紧了,像是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协定。
“二宝你快醒吧,醒了就能抄作业了!”
宋晞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猛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双手叉腰,没好气地教训这三个小崽子。
“好啊!原来你们在这儿打这种主意呢?!”
三个小崽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三张脸上全都是被抓现行的心虚。
大宝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讪讪地笑了笑:“娘、娘亲……你醒啦?”
“我要是不醒,还不知道你们打算抄二宝的作业呢!”
宋晞弯起手指,一人一个脑瓜崩,弹得三个小崽子捂着脑门“哎哟哎哟”直叫。
“赶紧的!”
“趁着今天没什么事,把你们拖欠的作业都给我补上!写不完不许吃午饭!”
三宝捂着脑门,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娘亲,好多呢……”
“好多也得写!”
宋晞毫不心软,甚至搬出了杀手锏:“你们言先生明天要是问起来,你们一个字都没动,看他还给不给你们留好脸色。”
三个小崽子闻言,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地从炕沿边爬起来。
他们不怕私塾里的吴举人,但是很怕言先生。
虽然言先生平时说话特别温和,不如吴举人那样脾气暴躁,还会用板子打手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害怕言先生。
大宝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安静躺着的二宝,小声嘟囔了一句:“二宝,你可得快点醒啊……作业真的好多……”
宋晞听到这句话,心里那根软了一下,但面上还是那副没得商量的表情,朝三个小崽子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去堂屋写作业去。”
三个小崽子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宋晞坐在炕沿边,伸手摸了摸二宝的额头,依旧是冰凉的。
她叹了口气,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日子。
朱血蟾还有三天才能到。
她站起身,正要出去找周老爷子商量一件事。
忽然她的脚步顿住了。
等等。
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五宝和六宝呢?
刚才闹哄哄的,她光顾着收拾大宝他们三个,竟然没发现另外两个小姑娘不在屋里。
“大宝!”她喊了一声。
大宝从堂屋探出半个脑袋:“娘亲,怎么了?”
“你五妹和六妹呢?”
大宝挠了挠后脑勺,和三宝对视一眼,然后指了指门外:“五妹和六妹,一大早就去找周爷爷了。”
宋晞愣了一下,更加疑惑了。
她没有再多问,而是抬脚往院子后面走去。
绕过堂屋,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后院的景象就铺展在了眼前。
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屋檐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将整个后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灶房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混着面团发酵的淡淡酸香,在清冽的晨风里悠悠地散开。
灶房门口,五宝正踩在一张小板凳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袖子利落地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嫩嫩的小胳膊。
面前的案板上摊着一团揉好的面团,她的两只小手正按在面团上,使劲地揉着。
腮帮子都跟着一鼓一鼓的。
“周爷爷!”
五宝抬起头,朝坐在院子角落里晒太阳的周老郎中喊了一声,“你喜欢吃咸花卷还是甜花卷呀?”
周老郎中今日难得清闲,搬了把藤椅坐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一壶热茶,正眯着眼晒太阳。
听见这脆生生的喊声,他睁开一只眼,慢悠悠地应道:“乖丫头,爷爷爱吃咸的,多放点葱花!”
五宝甜甜地应了一声:“好嘞!花卷很快就能做好啦!”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团面团较劲。
小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面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是在打鼓。
灶房门口的另一侧,六宝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
她面前摆着一个针线笸箩,里头装着几卷颜色各异的线团、几根粗细不一的针,还有几块碎布头。
她手里捧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外衣,正低头专注地穿针引线。
那件外衣的袖口处破了一道口子,裂口不算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在肘弯的接缝处。
若是不好好缝补,很容易越裂越大。
六宝的手指在针线间穿梭,动作虽然不如成年绣娘那般行云流水,却带着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稳当。
她先把破口的两边对齐,用细密的平针固定住,又从笸箩里挑了一小块深褐色的碎布头,裁成一片小小的叶子形状,仔细地贴在那道补丁上。
“周爷爷。”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斟酌,“您这件外衣是灰蓝色的,我用的这块布料颜色偏深了一些,缝上去会有点明显。”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不……我在上面绣个简单的纹样吧,像是竹叶什么的,既能把补丁遮住,也能让衣裳更好看些。”
周老郎中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那双因为年迈而微微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亮光。
他看了看六宝手里那件旧衣裳,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认真而微微蹙起的小眉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行行,爷爷都可以的,你看着办就行。”
六宝得了这句话,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那根银针在她指尖翻飞,像一只灵巧的小鸟,在灰蓝色的布料上绣出一片又一片细小的竹叶轮廓。
宋晞站在后院的入口处,看着这一幕,半天没有动。
晨光落在两个小姑娘身上,将她们的发丝镀成细碎的金色,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像是在发光。
五宝还在跟那团面团较劲,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点也没喊累。
六宝则低着头,专注地绣着那片竹叶,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抚平布料上的褶皱,又继续落针。
周老郎中坐在藤椅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张因为常年皱眉而纹路深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种几乎称得上“慈祥”的表情。
宋晞看到这一幕,又想笑,又想叹气。
她刚走到灶房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老郎中已经发现了她。
“晞丫头!”
他直起身子,朝她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欣喜之色,“你来得正好!”
“来来来,你快点过来!”
宋晞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周爷爷,怎么了?”
周老郎中放下茶壶,朝五宝和六宝的方向分别指了指,压低声音道::“晞丫头,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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