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身毒道?!
宋晞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心里已经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蜀身毒道,她好像在上一世的记忆里听说过,那是在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的一条古商道。
这条商道上牵扯到边疆贸易、走私、甚至是军事运输。
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问一桩投毒案,竟然牵扯出了这么大的东西。
但她面上不能露出丝毫的惊讶,免得在宋大理的面前露了怯。
因此,宋晞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从容淡定地说道:“然后呢?”
“为什么非要和那些矿工过不去?”
宋大理见她这副反应,心里那点侥幸也彻底碎了。
看来这黄毛丫头比他想象的还要精,这事都能知道,确实不能再随便忽悠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胡德旺之所以想要解决掉那些矿工,其实就两个缘由。”
“一方面那些矿工的来历复杂。”
“有些是被欺骗拐卖过来的,有些是流放的囚犯被直接送来,大多都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弄来当苦力的,要是真查起来,背后又能牵扯出不少的人和案子。”
宋大理咽了咽唾沫,说得有些口干舌燥。
但宋晞完全没管他已经干到起皮的嘴唇,依旧冷漠催促道:“另一方面呢?”
宋大理在心中暗骂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说道:“另一方面,则是那些矿工知道的太多了。”
“虽然他们被关在矿洞里干了那么多年活,不一定知道那条暗道的具体走向。”
“但他们知道矿洞深处的山体分布,知道哪些地方被挖空了、哪些地方有岔路、哪些地方堆了不该堆的东西。”
“胡德旺怕他们被救出来之后,被郑县令仔细审问,问出什么不该问的东西来。”
“况且,就算他们自己说不出那条道来,可万一郑县令派人进山实地勘查,发现了那些暗道……那事情就彻底瞒不住了。”
宋晞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宋大理脸上:“那你呢?”
“你在中间又干了什么?胡德旺为什么要找上你?”
宋大理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正要斟酌着开口,宋晞却比他先一步开口,笑眯眯地盯着他说道:
“别想着糊弄我,也别想着粉饰你自己。”
“当然,你也可以试试,你家里藏着的东西被翻出来,看能不能也瞒得过郑县令?”
宋大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宋晞,像是想从她脸上分辨出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但宋晞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沉默了良久,整个人忽然垮了下来。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贪那个便宜。”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陈年旧事的细节:“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胡德旺当时忽然找到我,说是有个活计想让我帮忙。”
“他说,有些路过的商队需要在官道上补给些物资,但是驿站的东西又少又贵,让我帮忙准备些吃食和水,送到指定的地方就行。”
“那些商队一开始出手也很大方,光是半年给的银钱就比我一辈子苦兮兮的种地强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我当时想着,不过是送些干粮和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谁知道后来事情越来越偏……”
“他们让你送补给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后山深处。”宋晞接话道,“到最后,你直接负责起了矿洞里的物资供应?”
宋大理愣了愣,有些惊讶于宋晞连这个都知道。
宋晞则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因为逼良为娼,诱人犯罪,都是这样的步骤。
先给予一些小恩小惠,再一步步地突破对方的道德底线,直到最后被迫成为共犯。
“对,你说得对。”
宋大理的脸色灰败,像是悔不当初一般,“一开始我只是送些干粮和清水,后来还要送工具、送火把、送药材……有时候还要帮他们临时仓储一些货。”
“而他们让我送的物资,以及送的地点,都越来越偏僻和可疑,但是当时……当时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悔恨,“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些走偏门的商队,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可后来我发现,来的人不止是商队。”
宋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还有谁?”
宋大理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穿着大渊官兵的军服,也有穿着南疆的衣裳,有时候还有一些操着西域口音的,还有从草原过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中确认什么,然后一字一顿,“而且,我还亲眼见过几回,那些人的刀剑都是真家伙,不是寻常商队会带的东西。”
宋晞的呼吸一窒,紧盯着宋大理,语气中带上一丝郑重之色:“你确定?”
“我确定。”
宋大理重重点头,十分笃定道:“我虽然老了,但还不至于连真刀真剑都认不出来。”
“那些人虽然都换了便服,而且一般都会假扮成商队或者山匪的模样,就连说话也都压低声音,可他们走路的姿势、交接物资的方式、警惕四周的习惯,这些都不像普通商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有好几次,我听见他们用南疆话和西域话交谈。”
“我虽然听不懂,但那口音我认得,跟村里以前来过的异族商队一模一样,可惜当时你爹不在,不然他懂一些南疆话,肯定能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相较于宋大理的诚惶诚恐,宋晞依旧是紧绷着脸色,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而后,宋晞冷笑一声,挑眉问道:“前族长,你胆子真是肥嘟嘟的啊,这种走私叛国的买卖你都敢做,你是真不怕被满门抄斩啊?”
宋大理脸上仅有的血色霎时褪去,他怕的就是这个。
见到宋晞看向自己的眼神冰冷,他立马急头白脸地辩解道:“我当时知道这些人不简单,但我也没办法上报啊!”
“胡德旺好歹在我们这里做了二十多年的县丞,一直掌控着清平镇和我们这附近的几个村子,我只要没事去个县城,他就能马上知道消息,然后在半道上把我堵住。”
“就算我能悄悄地溜进县城,可是那前几任的县令爷也都是一丘之貉啊!”
“那山里的矿场也不小,其他村子的人也不是没发现过那个矿洞,可刚一报到县衙去,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能怎么办,我也只能把嘴紧紧闭上!我是什么都不敢说啊!”
见到宋大理越说越激动,宋晞直接冷声打断道:“我看你的嘴也不是很严实,至少你还会藏着东西呢。”
宋大理的话语一顿,刚才那副惊恐无助的老实人模样逐渐消散。
他看向了宋晞,见到宋晞也在冷漠的盯着自己。
知道宋晞也不吃卖惨这一套,只能收起了刚才歇斯底里的样子,认命解释道:“我也不想的,可我也不想束手待毙啊。”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纸包不住火,或者胡德旺觉得我一把老骨头了,想要解决掉我的时候,那我就凶多吉少了。”
“所以这些年里,我一直在偷偷记录下,每次提供补给的物资种类和多少,补给的时间和地点,以及那些伪装的商队和山匪的模样和人数……”
宋晞的心头一跳,顿时接话道:“可以通过这些信息,确定那些人都是哪方的势力,以及他们走私的规律,反过来推测出他们那边的大致情况?”
宋大理看向宋晞,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只是他不懂什么是反推,留下那些信息账本也只是为了拿捏个证据保命而已。
远没有宋晞想的这么复杂。
后半夜,桌案上的油灯逐渐暗淡下来,确定除了这些信息之外,宋大理没有再隐藏其他事。
宋晞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又是安抚了几句宋大理,让他好好休息之后,便神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然而,当她刚一走出门,脸上的表情瞬间就蚌埠住了!
娘希匹的!
这事情牵扯的也太大了吧!
她就是想问一个投毒案而已,打算等问完了就把人带去县衙报案。
结果——
她知道这背后有所牵扯,但还以为是普通的贪官污吏而已。
没想到,这背后所牵扯的真相,远不是她一个人有资格插手的。
甚至,她都有些后悔今天听到这些真相了。
“不行。”
宋晞下意识地咬了咬手指甲,神色懊悔道:“我得想个办法,把这个烫手山芋给甩出去。”
她走着走着,而后走到了二宝他们休息的屋子里。
透过窗户投射进来的月光,她瞧见了脸色苍白,还在昏迷之中的二宝,以及陪着二宝一块睡的大宝他们,宋晞的心中又卷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想起了在食堂中毒昏迷之前,这些孩子是怎么一个个地倒在自己身边的。
这个烫手山芋,必须要甩出去,但也要让她踩两脚才行!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1_251693/253352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