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和周老郎中同时转头,对视一眼,然后快步地泡了过去。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宋大理的身上,显露出那张惨败苍老的脸上。
宋大理睁着眼,浑浊的眼珠子正茫然地转着,脑子还不太清醒。
毕竟宋大理的年纪最大,中毒最深,再加上他以前也没少挤兑欺负过周老爷子。
所以他是最后一个被解毒医治的,一直到了现在才醒了过来。
“醒了?”
周老郎中走过去,低头瞥了一眼,啧啧感慨道,“命倒是挺硬的啊。”
宋晞倒是没什么闲心说些风凉话。
她几步走到炕边,弯下腰,伸手在宋大理眼前晃了晃:“宋大理,听得见我说话吗?能点头吗?”
宋大理的眼珠子跟着她的手转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是谁,嘴唇翕动得更快了,但依旧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转头看向周老郎中:“老爷子,他这脑子是不是还不太清醒?”
“要不,您再给他扎一针?”
周老郎中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走过来,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
那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比寻常的针灸用针粗了不止一圈,针尖还带着一点倒钩,瞧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宋晞瞅着那根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周、周老爷子,这针没问题吗?”
“放心吧,死不了!”
周老爷子洒脱地摆了摆手,让宋晞相信自己的医术。
不是!
这好像不是死不死的问题吧!
周老郎中无视了宋晞的欲言又止,捏着那根针,对准宋大理的人中,干脆利落地扎了下去。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宋大理的嘴里响起。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似的,在床上死命地蹦跶了几下,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浑浊的目光一下子清亮了不少。
“疼、疼死我了!”
他捂着鼻子,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总算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周、姓周的,你、你这是要杀人啊!”
周老郎中不紧不慢地把针收回去,语气平淡:“醒了就好。”
宋大理捂着鼻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当他意识到宋晞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愣住了。
“我……我没死?”他语气发虚地喃喃道,“还是我作恶多端到了阴曹地府了?”
周老郎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老夫还在这儿,哪来的阴曹地府?”
宋大理看了眼白发苍苍的周老郎中,也同样不耐烦地说道:“你都这把年纪了,进阴曹地府那不是迟早的事吗?”
周老郎中立马吹胡子瞪眼:“宋大理,你还敢咒老夫?”
他咬着牙,从药箱里又摸出那根粗银针,“看来方才那一针还不够让你清醒!”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宋大理连忙磕头认错,但周老爷子还是又给他狠狠炸了几针,疼得宋大理再次嗷嗷直叫。
等到惨叫得差不多了,确定宋大理脑子彻底清醒了。
宋晞才摆了摆手,让周老爷子暂且停下,因为她有很多事要仔细询问宋大理。
周老爷子看了眼宋晞,这才慢悠悠地收好银针,退到一边看戏。
宋晞走到疼得直抽抽的宋大理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宋大理,我今天去了你家。”
宋大理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她。
“可惜,我去晚了一步。”
宋晞的语气平静,将宋大理家看到的惨状都说了出来,“你家被一伙不知来历的人闯了进去,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家里的东西也搜刮了个遍。”
“你媳妇,你的两个儿子、儿媳妇、还有那个刚满周岁的小孙子……全都被带走了。”
宋大理瞬间瞪大双眼,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他张了张口,嘴皮子都哆嗦了起来,声音也近乎愤怒到变调:“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按他们说的做了!我明明已经,不、不对!”
他的话戛然而止。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立刻咬牙切齿道:“是胡德旺!”
“都是胡德旺那个贱人!”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放过我!那群人就是为了杀我灭口的!”
宋大理想起自己明明按照吩咐,去对那些矿工下毒。
结果食堂外面又冒出了一群杀手投毒,摆明了就是要拿自己当替死鬼!
要是他下毒成功了,再让杀手毒死自己,就可以伪装成是他意外堵死了矿工,他自己畏罪自杀。
要是他下毒没成功,也能让杀手下毒一锅端了,伪装成意外集体中毒的假象,将他这条线彻底斩断,不会再查到胡德旺的头上。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这个推测说了出来。
越说也是惊恐害怕,就连声音都带上了些颤意,“所以,不管是成还是不成,他们都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
宋晞听着他这番推论,心里那团疑云又散开了一层。
“果然如此。”
听到宋大理爆出胡德旺这名字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是早有预料了。
毕竟与宋大理和矿工有所联系的,大概也就只有胡德旺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头,对一旁看戏的周老爷子说道:“老爷子,你再不回去看着药炉,这药就要煎糊了。”
“哼,用不着你提醒。”
周老郎中有些不乐意地轻哼一声,知道这丫头是不想自己再听下去了。
只是这个借口,他不是很喜欢。
“晞丫头,在整个村子里,没人,比我,更懂,煎药!”
说罢,他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宋晞:“……”
等到周老爷子离开后,屋里只剩下宋晞和宋大理两个人。
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长一短。
宋晞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语气不急不缓:“宋大理,既然你也猜到了,那我就直接问了,胡德旺为什么要除掉那些矿工?”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灰败的脸上,“矿洞已经炸了,能救出来的矿工也就这么十几个人,看样子他们一直在矿洞里,知道的也不多。”
“而且,胡德旺的上面还有知府替他撑腰,亲自把他捞出来,他一个刚被放出来没几天的县丞,为什么非要跟那几个矿工过不去?”
宋大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指节变形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向宋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咬牙道:“要不是你歹人找到了那个矿洞,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宋晞没有被他这句话激怒,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就算没有我,郑知县也早就知道了你们私自开矿的事。”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弄,“你以为你们藏得很好,可是人在做,天在看,等到事情该暴露的时候,迟早会暴露。”
宋大理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宋晞抬手打断了。
“而且,”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对外,已经是个死人了。”
宋大理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你说什么?”
“你的死讯,我已经让几个族老传出去了。”
宋晞双手抱胸,轻描淡写地说道,“胡德旺的人以为你已经死了,才只来得及处理你家里的那条线。”
“也就是说,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的要微妙得多。”
她顿了顿,又似是而非地暗指了一句:“还有,你的床头衣柜下面,你藏了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看得清楚。”
“别以为你守口如瓶,胡德旺就会放过你们一家。”
宋晞每说一句,宋大理的脊背就弯了一分。
“够了。”
他出声打断,不想让宋晞再说下去,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宋晞,胸口剧烈起伏着。
像是在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他双手紧紧抓住被子,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半晌之后,宋大理才声音沙哑地试探开口:
“你到底想怎么样?”
宋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炕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漠然道:“我想听真话。”
“……我要是说了,你能让县令救我的家人吗?”
宋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重新坐回凳子上,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能一字不落地说清楚,你说多少真话,我就能向郑县令帮你求多少的情。”
“但要是你什么都不说,或者还敢撒谎的话,我现在就能让你去死。”
宋大理听出了宋晞口中的威胁之意,心中先是翻腾起一股莫名的恼怒,自己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拿捏住了。
但是转念想到自己和家人的安危,又硬生生将这口气给咽了回去。
最终,那张阴沉的老脸,逐渐认命似的沮丧下来。
“……好,我告诉你。”
宋大理点了点头,只能将这背后的事和盘托出。
他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组织好了措辞,徐徐开口解释。
“那个矿洞,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它里面早就挖通了,直通后山深处的山腹,有一条能走人的暗道,能一路通到南疆边境。”
宋晞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向南疆走私?”
“不止是南疆。”
宋大理摇了摇头,他皱着眉头努力地回想着什么,“走这条道的人还有西域的人,我听人说过他们管这条道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蜀身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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