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雪渐渐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碎屑,被风卷着在窗棂上扑簌了两下就化了。
可没过多久,大片大片的雪花便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将整个安阳县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然而,此时宋晞的家中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堂屋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灶膛里添了新柴,炭火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油灯在桌案上跳动着橘黄色的光,将围坐在桌边的几张面孔都映得暖洋洋的。
桌上摊着三本账册。
一本是麻辣烫店的流水,一本是点心礼盒的出入账,还有一本是蔬菜包的订单记录。
算盘搁在正中间,旁边还散落着几枚铜板和一小块碎银。
那是今晚灯会上最后几笔零散的找零,还没来得及收进钱匣子里。
宋晞坐在最上首的位置,手里握着笔,面前的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的发髻因为忙碌了一整天而有些松散。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慵懒的烟火气。
王寡妇坐在她左手边,身上还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旧袄裙,但腕间那对玉镯子在灯光下莹润生辉,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她正捧着一碗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宋晞脸上,眼里带着骄傲的笑意。
孟老坐在桌角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还没动过的花生酥。
他不能说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伸手把快要被油灯燎着的账本边角往旁边拨一拨。
六个孩子则像六颗小萝卜头似的,东倒西歪地围坐在桌子四周。
大宝盘腿坐在宋晞右手边,小身子挺得笔直,一只手撑着下巴,装出一副“我在认真听大人说话”的模样,可那双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三宝则趴在桌沿上,鼻尖几乎要碰到算盘珠子,两只小手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速度快得像是怕被人抢了先。
四宝坐在最外侧,怀里抱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茶碗,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
五宝和六宝挤在一张凳子上,五宝的胳膊搭在六宝肩上,六宝的小脑袋靠在五宝的肩窝里,两人像两只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小猫。
二宝坐在最角落,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偶尔抬眸看一眼算盘上跳动的珠子,又低下去继续看书。
“啪。”
三宝的算盘珠子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亮得惊人,小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娘亲!我算出来了!”
宋晞放下笔:“多少?”
三宝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又响亮,像是要把这份喜悦大声宣布给全世界听:“光今晚的麻辣烫店和灯会的点心摊子,加起来,咱们就净赚了——”
他故意顿了顿,伸出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下:“九十八两!将近一百两!”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寡妇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茶水洒出来一小片。
她猛地捂住嘴,好悬没有失态喊出来。
但那双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一百两?!”
她转过头看向宋晞,声音都变了调:“晞儿!你爹攒了一辈子的钱,满打满算连五十两都没攒够过!你这一个晚上就——”
她说不下去了,又捂住了嘴,但那眼角的笑意已经怎么都压不住了。
宋晞也被自家娘亲这副反应逗笑了。
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娘,您别这么激动,以后咱们还能赚比这更多的钱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确实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但那份得意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宋晞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收了笑,看向王寡妇,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娘,咱们可得做个心理准备。”
“这段时间的收益好,主要是因为连着过春节和元宵节,县里的百姓手头宽裕,舍得花钱。”
“等过了正月,大家又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这收入肯定会回落一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都是正常现象,您后面可别因为进账少了就着急担心。”
王寡妇连连点头,那表情像是恨不得把头点下来:“够了够了!娘晓得!哪怕是每天挣个一二十两,那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账本,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宋晞,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真不愧是她的好闺女!
那目光让宋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干咳一声,赶紧把话题扯回正事上:“行了行了,光高兴也没用,咱们来把手头的生意捋一捋。”
她把三本账册在面前一字排开。
第一本翻开,指尖点在上面:“第一个,是今天晚上大获成功的麻辣烫分店。”
她说着,转头看向坐在桌角的孟老,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感激:“孟老,这次多亏了您。”
“要不是您掌勺,光靠我那半吊子的厨艺,这麻辣烫店根本撑不起来。”
孟老闻言,连忙摆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灶房的方向,比划了几个手势。
五宝立刻从六宝肩上抬起头来,脆生生地翻译道:“爷爷说他就是在厨房里熬煮些东西而已,最关键的还是娘亲您会做生意!”
“爷爷还说,您那个自助取菜、按签算钱的主意,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饭馆都新鲜!”
宋晞被夸得耳朵尖都有些发热,笑着摆了摆手:“孟老您可别这么夸我,都夸得我不好意思了。”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说真的,咱们这安阳县的物资虽然还算丰富,但缺了很多关键的香料。”
她指了指账本上其中一行记录:“您看,麻辣烫底料里用到的几种香料,咱们本地根本买不到。”
“还是多亏了孟老您和五宝亲自跑了三四家药材铺子,买了一堆药材回来挨个品尝、反复调配,才找到的替代品。”
孟老点了点头,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五宝又开口了,这回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爷爷说,那些替代品虽然能用,但味道确实不如原来配方的香料好。”
“爷爷还说,他以前在宫……的时候,用的都是真正的上等香料,和那些药材铺子里卖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她说到中间的时候,声音忽然不自觉地小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爷爷说,要是能买到真正的香料,汤底的味道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宋晞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说到这个,我倒是有个想法。”
她看向孟老:“咱们这儿离南疆边境不算太远。”
“南疆那边的香料虽然比不了西域的,但胜在品类不少,味道也独特,而且价格比从西域进货便宜得多。”
“之前咱们囊中羞涩,再加上为了赶在元宵节前开业,一直没时间去联系南疆的香料商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笃定,“等过几天闲下来,咱们可以试着从南疆那边进货,把麻辣烫的口感和口碑再往上提一提。”
孟老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少有的热切光芒。
这次不用五宝翻译,宋晞也看懂了。
这意思是——“采购香料的事包在我身上”。
她笑了笑,没有推辞。
孟老在御膳房里待了大半辈子,对食材和香料的辨别、采购、储存,都比她有经验得多。
她把这事托付给他,比自己两眼一抹黑地去找南疆商人要稳妥得多。
“那就辛苦您了,孟老。”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等过几天忙完开业的事,咱们就着手办这个。”
孟老摆了摆手,像是嫌她太客气了,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宋晞收回目光,翻开第二本账册。
这回她看向了王寡妇:“娘亲,第二个是咱们的点心礼盒生意。”
她指尖点了点账册上那几行数字:“您看,这段时间因为过节,高档点心礼盒卖得特别好,光今晚灯会上就卖了几百盒。”
“可过了春节之后,这礼盒的销量肯定会大幅下滑。”
“毕竟除了人情往来和红白喜事,寻常人家谁也不会没事买这么贵的礼盒回家放着。”
王寡妇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成了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那……那怎么办?这礼盒总不能一年到头就指着过节这几天赚钱吧?”
“对,所以咱们得想办法,让县里的百姓养成随手买些小点心的习惯。”
宋晞说着,翻开账本后面夹着的一页纸,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您看,咱们村的人平日里舍不得买点心,是因为什么?”
王寡妇想了想:“因为贵啊!”
“一盒点心少说也要几十文,顶得上半袋子米了,谁舍得天天买那玩意儿?”
“对,就是因为贵。”
宋晞笑了,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就是因为大家平日里不会买昂贵的点心,所以很多点心铺子都会把点心做得很扎实,然后一捆或者一盒售卖的,巴不得尽可能多的一次性卖出去。”
“而且因为点心的原料又多又贵,比如红糖砂糖牛乳和猪油……等等,所以虽然点心卖的贵,但是成本也高,中间的利润其实没有那么高。”
“因此,我们要想办法在平时也能让县里百姓养成随手买想些点心的习惯。”
王寡妇听得云里雾里,好奇询问道:“这习惯要怎么培养?”
宋晞笑了笑,挑眉道:“寻常商铺都是往多了售卖,那要是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把点心往小了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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