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一下。
“笃。”
两下。
“笃。”
三下。
声音不重,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谢四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他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还端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见谢晏尘没有赶他走的意思,他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来,把那盏油灯放在桌角,又退后半步,垂手立着。
油灯没有点,屋里依旧是昏暗的。
但谢四能看见自家主子坐在桌案前的侧影,月光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谢四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主子身边十几年,从京城到道观,从道观又重新杀回京城。
他见过主子在人前的冷淡从容,也见过主子在暗处的隐忍筹谋。
可像今晚这样,回来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实在少见。
谢四的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是在为宋姑娘的事烦忧吗?”
黑暗中,谢晏尘叩击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那个微不可查的停顿,已经足以让谢四确认自己的猜测。
谢四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主子,恕属下多嘴,您对那位宋姑娘……确实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感情的事,谁也不好说,可属下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您对哪个女子这么上心过。”
“但您还记得吗?”
“一年多前,那位宋姑娘刚见到您的时候,那时她看不懂您的脸色,非要往您跟前凑,您彼时对她还是不假辞色的,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即便如此,那些暗中监视您的人还是把这事报了上去。”
谢四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那老妖婆是怎么出手的,您还记得吗?”
桌案前的背影,终于动了一下。
谢晏尘的手从桌面上缓缓收回来,落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当然记得。
一年多前,他还在道观里被幽囚着,明面上是修行,实则连这座破旧院落的门都出不去。
那时候宋晞还只是个偶然闯入道观,而后时不时过来赠送粗陋点心的村姑。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连她的脸都没记住几次。
可即便如此,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还是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了下来,报回了京城。
谢四看了眼主子的神色,壮着胆子继续说道:“她那时候就是个村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被人盯上了也不知道躲。”
“那时候我和谢五他们处理了多少想对她下手的人?主子您是知道的。”
谢晏尘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谢四注意到他那双惯常平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潭底下有暗流掠过。
谢四继续道:“那位惯会寻找和攻击别人的软肋,最喜欢用的手段,就是你越在乎什么、越护着什么,她就越要毁了什么。”
“主子,您那时候对宋姑娘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尚且让那位上了心、动了手。”
“若是您真的表现出对宋姑娘的与众不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被那位知道了,不止是您,宋姑娘和她的孩子们、她的家人、她的生意……恐怕都会永无宁日。”
谢四抬起头,像是要把这辈子最大的胆子都用在这一刻:“即便宋姑娘对您……即便她喜欢您,可她与您的身份、眼界、处境,也都是天壤之别。”
“天长日久之下,等到她知道了一切,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恨?”
“会不会……觉得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不该有的错误?”
这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太重了。
他看见谢晏尘按住了太阳穴,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陈年的旧痛被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谢四心里一紧,越说越激动的话头忽然止住。
他沉默了下,闭上了眼睛,视死如归的沉声道:“主子,您还记得那只小黄狗吗?”
谢晏尘蓦地攥紧指尖,半晌,他的嗓音多了几分喑哑。
“……我当然记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在母后和皇兄含冤而逝之后,因为他还年幼,被查出没有参与谋逆,这才免于一死。
尽管名义上是被迁出皇宫,安置在新修的皇子府里,但实则是被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每天只有送饭的人会开门进来一次。
那时候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只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小土狗陪着他。
那只狗瘦瘦小小的,毛色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好看。
但会在夜里贴着他的腿蜷着睡,用温热的肚皮暖他冰凉的脚。
他那时候刚失去母亲和兄长,整个世界都是黑漆漆的,只有那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是温的。
后来他终于被放出来了。
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他打开门的动作是急促的。
可入眼的第一幕,就是那只小土狗被剥了皮、抽了骨、僵死在院子角落的枯草丛里的样子。
它被挂在一截矮树枝上,毛皮翻卷着,露着底下干涸的血肉。
他久久看了半晌,却是没有哭。
那时候他已经不会哭了。
他只是蹲下来,把这团小黄狗的尸体从树枝上取下来,用手帕包好,埋在后院的墙根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回到屋里,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可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活物。
也没有再让任何人,近到能被他记在心里的地步。
谢四看着主子那副沉默的模样,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今晚说得太多了,不该提那些旧事,不该在主子面前翻那些陈年的伤疤。
可他实在是不想让主子重蹈覆辙。
那些人,从来不会因为时间久了就放过任何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谢四以为自家主子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谢晏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说得对。”
谢四愣了一下。
“主子……”
“我知道该怎么做。”
谢晏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伸手,拿起桌案上最上面那封密信,指尖在火漆封口上停了一瞬,然后撕开。
信纸展开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四站在旁边,看着自家主子已经低头开始看信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他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月光落在桌案那只竹编礼盒上,洒金的红纸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像一枚不该被点燃的烛火,在黑暗中无声地亮着。
他垂下眼帘,没有再回头,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后半夜的时候,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片零星的碎屑,被风卷着在院子里打转,落在地上还没看清就化了。
后来渐渐密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落下来。
落在道观的屋檐上、石阶上、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谢晏尘坐在窗边,看信的手指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烛火在桌上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孤零零的。
他合上信纸,没有立刻放下。
片刻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竹编礼盒上。
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盒面上,在洒金的红纸上融成一小片湿痕。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只礼盒拿过来,轻轻拂去上面的雪水,然后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点心,酥皮金黄,洒着细碎的芝麻,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一块,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件不该被打开的东西。
他只是坐在那里,抬眸望着窗外渐渐变白的夜色,和这场无声落下的雪,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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