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河堤上,最后一盏花灯也在风里摇晃了几下,终于熄灭了。

宋记麻辣烫的铺子里,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几桌也正在收碗结账,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店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火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余温,把最后几串没卖完的豆皮和藕片慢慢煨着。

柜台边上,六个小脑袋正挨挨挤挤地趴成一排。

大宝坐在最中间,双手撑着下巴,眼皮已经沉得像灌了铅。

好几次都快合上了,又被他猛地撑开。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三宝的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地往下坠,鼻尖都快碰到柜台面了。

而四宝更过分,整个人趴在柜台上,嘴巴微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大宝赶紧伸手,一人一个脑瓜崩。

“咚。”

“咚。”

三宝猛地一激灵,脑袋咻得一下弹起来。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含含糊糊地喊道:“我没睡!我在等娘亲!”

四宝也揉着脑门坐直了,憨憨地跟着点头:“对对,等娘亲,等娘亲一起回家。”

五宝趴在最边上,小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也是迷迷糊糊地跟着嘟囔了一句:“等娘亲……”

六宝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小小的身子靠着柜台,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下去。

但每次要倒下去的时候,她又会猛地把自己撑回来,然后继续强撑着睁大眼睛。

二宝坐在最角落,虽然没有趴下,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半眯着,脑袋微微低垂,显然也已经困得不行了。

六个孩子,像六颗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东倒西歪地挤在柜台边上,却谁也不肯先睡。

他们都知道,娘亲去灯会上卖点心了,很晚很晚才能回来。

他们就是不肯睡,非要等。

等娘亲回来。

宋晞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色,看见柜台边那六个小小的身影。

大宝正用手肘捅了捅又要睡过去的三宝,低声说了一句:“别睡,娘亲就快回来了。”

三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又坐直了一点。

五宝也在跟六宝说话,声音又轻又软:“六宝,再撑一会儿,娘亲肯定马上就回来了。”

六宝点了点头,攥着五宝衣角的小手又紧了几分。

那一瞬间,宋晞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热热的,涨涨的,像一壶被捂了很久的水,终于在这一刻沸腾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娘亲!”

没有太过于犯困的二宝,第一个发现了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是忽然被点亮了,整个人从柜台边弹起来,困意一瞬间就散了。

“娘亲回来了!”

他这一声喊,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漾开了层层涟漪。

其他五个孩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见门口那道浅青色的身影,瞬间炸开了锅。

“娘亲!”

大宝第一个冲出去,像颗小炮弹似的扎进她怀里。

两只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肚子上,声音又闷又急:“娘亲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三宝紧跟其后,从另一边抱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娘亲你累不累?饿不饿?店里还有没吃完的元宵,我给你热一碗!”

四宝憨憨地挤过来,也不说话,就是咧嘴冲她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喊:“娘亲娘亲,你回来啦!”

二宝站在最后面,有些矜持的没有挤上前。

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带着点腼腆的笑意。

宋晞被这六个孩子团团围住,心里那点因为奔波而攒下的疲惫,瞬间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听到他们喊娘亲娘亲,像是六棵小葫芦在缠着自己……

嗯?

怎么有点像是葫芦娃喊爷爷?

不不不,幸好她身边只有六个小崽子,可不能再多收一个了!

宋晞赶紧将这个离谱的念头给踹开,继续刚才的感动。

她弯下腰,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大宝仰着脸,理直气壮:“我们在等娘亲回来一起回家啊!”

三宝跟着点头,语气比他大哥还笃定:“对!我们要等娘亲回来,确认娘亲平安到家了才睡!”

四宝憨憨地补了一句:“而且我们要跟娘亲一起回去,路上才安全。”

五宝和六宝也使劲点头,像两颗拨浪鼓。

“你们啊……”

宋晞还没来得及感动完,忽然就听见大宝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三宝嘀咕了一句:“而且不能让人把娘亲拐跑了。”

三宝立刻会意,也立刻激动地回了一句:“对对对,不能让言先生那个狐媚子把娘亲给勾走了!”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这夜深人静的铺子里,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宋晞:“……”

她身后的门槛处,刚跨进来的谢晏尘:“……”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晞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下意识地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谢晏尘。

月光从门外漏进来,落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

宋晞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这俩小崽子,会不会挑词儿?

狐媚子?

这是瞧不起谁呢!

姓言的这张脸,哪点像狐媚子了?

他浑身上下唯一能跟“狐媚”沾点边的,也就那双手了。

咳,现在那双手看起来也没了不起的。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转过身,迈开步子朝柜台走去,将孩子们和沉默不语的言先生给隔开。

她有些无奈地笑道:“行了行了,别瞎说了,赶紧收拾东西,回家睡觉!”

几个孩子被她这么一催,倒是不再嘀咕了,乖乖地开始收拾自己那一小摊东西。

大宝把柜台上散落的几本画本子收进怀里。

三宝把他的小账本和炭笔塞进布袋里。

四宝帮忙把五宝和六宝的小板凳归位。

二宝默默地把柜台上的油灯吹熄了一盏,又顺手把桌角歪了的抹布叠好。

宋晞走到后厨门口,朝里面正在收拾灶台的孟老喊了一声:“孟老,辛苦您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孟老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摆了摆手,又指了指灶台上那几只已经刷干净的陶罐,示意自己马上就收拾好了。

宋晞又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老梁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弯腰擦拭最后一张桌子的桌面。

他听见动静,直起身来,朝宋晞笑了笑:“掌柜的,您先回去吧,我和老周老徐把门锁好再走。”

宋晞点了点头:“那辛苦你们了,明天晚点来就行。”

老梁应了一声,手里的抹布又往桌面上擦了擦,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稳当。

等几个孩子收拾好各自的东西,排成一串站在宋晞面前时,她才发现,二宝不知什么时候把她落在柜台上的那盏小灯笼提在了手里。

那盏灯笼是今天下午她随手放在柜台上的,竹骨纸面,上面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是她自己画着玩的。

二宝提着它,灯笼里的烛火还没熄,在夜色里映出一小圈暖融融的光。

他站在队伍最末尾,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沉默的小灯神。

宋晞看着那盏灯笼,又看了看二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那团暖意又胀大了一圈。

“走吧。”

她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六个孩子排成一串,像六条小尾巴,紧紧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地走出了铺子。

谢晏尘站在门口,目送这一串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目光,转身往道观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街角灌过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拂动。

那只竹编礼盒还拎在他手里,盒面上的洒金红纸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礼盒。

过了几息,才重新抬步。

道观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

谢晏尘推开房门,把那只竹编礼盒轻轻放在桌案上。

桌案上堆着几封密信,用火漆封着口,整齐地码成一摞。

那是谢五和谢六今天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看。

他没有立刻拆信,也没有点灯。

他只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礼盒上,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然后他在桌案前坐下来,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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