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如常的平稳:“我的母亲在我七岁时早逝。”

“在我的前面有一位同胞的长兄,还有一位十分亲近的异母长姐,都对我是很照顾,只不过……他们也都因故去世了。”

他顿了顿,微微垂眸,声音又低了几分:“如今想来,我也算是孤身一人了。”

宋晞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追问几句。

可这话一出,她那些到嘴边的话就直接卡住了。

她在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四个字,天煞孤星啊你这是!

但是这词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差点脱口而出,又被她慌忙咽了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赶紧岔开话题,开始说些旁的话题。

谢晏尘不再提及刚才的话题,也像宋晞那般没事人似的,顺着她的话题有答必应。

说着说着,宋晞状似无意地挑起了另一个的话题。

“说起来,我听说当今圣人登基之初,虽然对商户的杂税增加了不少,但也同意成立女户,允许女子在外经商,倒也算给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女子留了条活路。”

“而且江南那边海贸盛行,女子多自立门户,我听说似乎开始有了男子入赘的风气,不知是否属实?”

谢晏尘闻言。微微颔首:“确有此事。”

“大多是一些家境拮据的男子,或是出身贱籍的,这些人即便有官府或主家相助,也很难婚配,便只能走上门入赘这条路了。”

宋晞“哦”了一声,侧过头,目光落在他那张被月色勾勒得愈发柔和的侧脸上。

她微微眯眼,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忽然,她笑着问了一句:“那言公子对男子入赘这事怎么看?”

“我听你方才的口吻,似乎并不排斥?”

谢晏尘偏过头来看她。

月光下,那双被易容术遮掩了真实容貌的眼睛里,映着一片清浅的月色。

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

底下似乎藏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入赘之事,或是两情相悦,或是各有所取,都是寻常事罢了。”

宋晞见他确实不排斥这个话题,心里那根弦又悄悄松了几分。

她想了想,索性顺着话头,把一直压在心里的那件事,继续乘胜追击但往外探了探:“说起来,我前几日听采风阁的柳掌柜说起了一件事,给我提了个警钟。”

“若是女子到了一定年纪,在官府册子上迟迟嫁不出去,是要被强行婚配的。”

“可我家中孩子已经够多了,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嫁人、打理旁人家的宅院。”

“况且我手中这生意也渐渐起来了,手头也算攒了些家资……”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谢晏尘。

语气里那层试探的薄纱,终于被她自己揭了下来:“所以我想着,不如找个男子商量入赘的事。”

“不知言先生,对这入赘的人选,有何建议呢?”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望进那双沉静的眸子里。

月色清亮,灯火阑珊。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发梢轻轻拂动了一下。

谢晏尘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难得地掠过一丝怔忪,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像是被那道过于坦荡清亮的目光烫了一下,竟先一步别开了视线。

那动作不大,但落在宋晞眼里,却让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嗯?

这反应……怎么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心里那点小小的不爽像泡了水的豆子,悄悄冒了个芽。

怎么滴?

赘她还委屈他了?

一个手头欠债的男人,遇到她这样有生意有家底的大女人,难道不该娇羞地扑进她怀里唤一句“娘子”吗?

难道说,是因为古代男人都这么矜持和害羞……个鬼哦!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按她之前试探的那些结果来看,这人明明对她是有好感的,对入赘这事也不排斥,怎么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反倒退缩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因为欠债,签了沈氏商行的卖身契吧?”

谢晏尘被她这一声问得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卖身契?”

“对啊!”

宋晞点头,语气又快又急,“那些债主催收不上的时候,不都让人签卖身契抵债的吗?:”

“不过我看你现在还是自由身,身边还有奴仆伺候,沈氏商行也愿意卖你面子,应该欠得不多,不至于签卖身契吧?”

她嘴上这么说,可目光却像钩子似的紧紧盯着他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看到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动了动,像深潭底下有鱼尾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心里那根弦顿时绷紧了。

“言公子。”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警告:“我这人最讨厌欺骗。”

“你要是敢骗我一句,我死都不会原谅你的。”

长街上安静了一瞬。

风从远处河堤那边吹过来,把屋檐下的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光影在他们之间的青石板地面上来回摆动了一下。

谢晏尘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看着月光下那一小块被灯笼光映亮的青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宋晞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复杂情绪。

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在下大概欠了沈氏商行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

宋晞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弹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你、你可真能欠啊!”

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把那股冲上来的震惊压下去。

五十万两!

她以为顶多也就几百两、几千两,而且这些算是婚前债务。

她心里还盘算着如果数目不大,她能决定帮不帮还,也好捏着这笔欠款让入赘的男人老实些。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一张口就是五十万两啊!

她在心里直接骂了一句:败家爷们儿!

她瞪着他,恨不得把那双眼睛瞪出两个洞来。

这人平日里瞧着云淡风轻的,她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落魄商人。

结果欠债的数额大到能买下她整个安阳县所有的铺子,不,甚至还有的剩!

宋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能欠下这么多钱的人,那所谓的“父辈颇有家资”,恐怕也不是一般的家资了。

她本来还想着这人虽然长相一般,但饱读诗书。

而且平日里对孩子们也不错,也很会教书,除了她之外,是第二个把孩子们治得服服帖帖的人。

要是招到家中,还能免了她给孩子们辅导功课的辛苦,是个不错的赘婿人选。

结果呢?

背上背着五十万两的巨雷,还能如此淡然度日,简直是老赖中的老赖。

这种败家爷们儿,她宋家可不能赘进来!

宋晞的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表情也从震惊迅速切换成了冷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那副客客气气的调子:“我刚才就是随口问问,什么入赘不入赘的,言先生你别往心里去。”

她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咱俩就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

她说完,转身就加快了脚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快点走吧言账房,回店里看看,这么晚了也该关门歇业了。”

她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烫手的东西。

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在月色和灯火之间迅速地拉远了距离,连衣摆的摆动都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谢晏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又长又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竹编礼盒,盒面上洒金的红纸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叹息什么。

那弧度很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然后他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步伐依旧沉稳,依旧与她的节奏保持着那几分若即若离的同步。

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远不近,刚好落在那道影子后面半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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