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瞧着言先生收下那只竹编礼盒的动作,嘴角轻轻扬起。
虽然这人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在她听到这礼盒只是他庆祝第一天上工的时候。
尽管装得再淡然,但还是让她看出了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
尤其是那双手接过礼盒时,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盒沿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还有些不甘心。
她压下唇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心里对刚才试探的成果已经有了七八分底。
这人对自己确实不讨厌,甚至大抵是有些好感的苗头的。
但那苗头还浅,像初春冻土下刚探出头的草芽,经不起大风大浪。
不过,她也不急,有些事急不得。
太急了,反倒有可能会把苗头踩回土里去。
于是她只是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坦然。
然后便转过身,轻快地回到了摊位后面。
“宋晞姐,你回来了!”
宋大丫一瞧见她,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刚才您不在的时候,萧公子和郑公子都来了一趟呢。”
宋晞手上正在码点心的动作微微一顿:“哦?他们来了?”
“嗯呐!”
宋大丫点点头,语速飞快,“还跟着一位姑娘,长得可好看了,衣裳料子也金贵,瞧着不像是咱们县里的人。”
“不过他们买了几盒点心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喊您一声。”
宋晞闻言,目光往人群散去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没瞧见那三道身影。
她有些意外,但没有刻意追上去攀谈。
她对萧景行和郑云昭这些从京城来的贵人,一向是能够拉拢就拉拢的,但不会刻意强求。
只是在听到他们身边还带了位姑娘时,虽然有些好奇,却也懒得追问,
她微微颔首,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既然萧景行他们已经回到安阳县了,那她先前提起的那些合作的事,也好找个由头,约个时间再谈了。
灯会的热闹在戏台最后一折唱完后终于开始收拢。
人群像退潮似的从空地四周散去。
有拎着花灯的、也有抱着点心礼盒的,三三两两沿着长街往各自的方向走。
宋晞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点心摊位。
哪怕是加上她们第二次补货拉来的点心礼盒,如今也已经彻底买光了。
今晚可算大功告成!
卖完点心之后,她跟宋大丫、宋二丫、宋石头、宋二牛四个伙计一块儿把摊位收拾妥当。
摊位上的木板、竹架、红绸布、零散的包装纸……等等这些,一一归拢到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
而后,宋晞又从荷包里摸出四个鼓鼓囊囊的红包,一人递了一个。
“今晚辛苦你们了,这是加班酬劳。”
她笑眯眯地说,“大过节的,不能只让你们干活不落好处。”
四个伙计接过红包,手一捏就知道分量不轻,一个个脸上瞬间绽开了花。
宋石头笑得嘴都合不拢:“宋晞姐,您这也太客气了!”
“就是就是!”
宋二牛跟着点头,红包往怀里一揣,跟揣了什么宝贝似的,“跟着您干,才短短一个多月,就比我这两三年埋头种地的强!”
宋大丫和宋二丫也笑得眉眼弯弯,一个劲儿地道谢。
“就是啊宋晞姐,有了在您这里的月钱,我爹我娘再也不逼我们嫁出去换彩礼了。”
“他们巴不得我们天天到您这里,没日没夜的打工赚钱,然后孝敬给他们。”
宋晞闻言,却是叹了口气,对她们严肃说道:“我给你们的月钱,你们就自己收着,不准随便拿给别人花,哪怕是你们爹娘都不行。”
“回去和你们的爹娘说,若是他们再拿走你们全部的血汗钱,那以后你们两个就别来了。”
宋大丫和宋二丫,刚才欣喜的脸色,瞬间一白:“宋晞姐,您不要我们了吗?”
宋晞笑了笑,然后摸了摸她们的脑袋瓜:“只是吓唬下你们爹娘而已,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们呢?你们两个最听话懂事了。”
闻言,宋大丫和宋二丫立刻松了口气,然后眼含热泪地看向宋晞:“谢谢你,宋晞姐。”
“我们回头就告诉爹娘,也不会再傻乎乎地掏血汗钱给他们了。”
有了宋晞的支持,宋大丫和宋二丫也有了些底气。
她们两姐妹,包括宋石头和宋二牛,看向宋晞的眼神都充满了感激和依赖,简直比亲爹娘还要亲。
被他们围在中间,听着这些热乎乎的话,宋晞心里头也暖洋洋的。
但她没让这暖意冲昏了头脑,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天不早了,路上小心些。”
“记得把板车送回铺子里,再到镇子上的总店检查一下,记得把门窗锁好。”
“你们今天熬夜加班了,明天我放你们一天假。”
宋晞忍不住唠叨嘱咐道。
“谢谢宋晞姐!”x4。
四个伙计连连点头,记住宋晞的话,而后推着板车往清平镇的方向去了。
宋晞站在原地目送了一程。
直到那一行人的影子彻底融进了夜色里,她才收回目光,转过身。
谢晏尘还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那只竹编礼盒,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立在月色下的瘦竹。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那身灰蓝色长衫的下摆轻轻拂动了一下,又很快落回去。
“走吧。”宋晞朝他招了招手,“我们回份店里看看,这个时辰也该关门歇业了。”
两人并肩沿着长街往回走。
灯火阑珊,行人寥寥。
方才还热闹得像一锅沸水的灯会长街,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柴火,只剩炭火的余温还残留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人走茶凉的散场气味。
远处的河堤上还零零星星亮着几盏花灯,像是舍不得就这么结束似的,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宋晞走了几步,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这人走路的时候步幅不大不小,恰好能跟她保持同一个节奏。
既不会走快半步让她觉得被赶着,也不会走慢半步让她觉得被晾着。
她想起之前的试探,而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起来。
“说起来,”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叫了这么久的言先生,我竟还不知道你的全名怎么称呼?”
谢晏尘的脚步没有停顿,语气也如常:“在下言非真,字若尘。”
“言非真?”
宋晞挑了挑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她小声嘟囔,忍不住吐槽道:“听着倒像是话本子里那些隐姓埋名的人给自己起的代号。”
谢晏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色落在他的眉眼间,将那副平平无奇的五官映出一种沉静的质感。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言非真,行非虚。”
“取这名字的含义,便是告诫自己,说话不必太当真,但行动不能是虚的。”
“讷于言而敏于行,莫要过于看重虚言虚名,忘了贵在行动。”
宋晞“哦”了一声,心里琢磨了一下。
这话听着确实有几分道理,而且看对方从善如流的解释口吻,似乎也不像临时编的。
她点点头,也没在这名字上继续纠缠,又随口问起了旁的:“那你祖籍何处?家中还有几口人?”
谢晏尘依旧对答如流,像是这些答案早就备好了似的:“祖籍安淮凤留,一直到我父亲这一辈,也算得上颇有家资,只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父亲为人好色懦弱,膝下的子嗣众多,我在其中并不受宠,年幼时一直被养在外面。”
“等到我及冠之后,只得了几亩薄田和几间铺子,便被打发出来自立门户了。”
宋晞听着,心里那根好奇的弦又拨了一下:“那你母亲呢?有没有什么亲近的兄弟姐妹?”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不会被察觉。
但宋晞捕捉到了他眼底掠过的那一丝极淡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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