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秋妍盯着匣子里那枚兰花玉佩,脑子里反复转着陆老夫人临死前那句话。

逃出来。

不是被赶出来,是逃。

被赶的人,走的时候心里头装的是羞愧。

逃的人,走的时候心里头装的是怕。

沈蕙在怕什么?

一个未婚有孕的女子,被家族除名送走,这事虽然不光彩,但沈家到底没要她的命。

她改名换姓藏进陆家,一藏就是二十年,连亲生女儿都不敢认。

这不是一个被赶出门的人该有的反应。

这是在躲。

躲一个比沈家老太太更可怕的人。

陆秋妍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几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抬头看沈玺。

“你姑母信里说,不会让孩子姓沈。”

“你不觉得奇怪么?”

沈玺坐在她对面,手指搭在膝上,没出声。

陆秋妍继续说。

“她若只是未婚有孕被赶出去,恨的该是沈家老太太。”

“可她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恨。”

“是怕。”

“她怕孩子姓沈之后,会被人找到。”

沈玺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陆秋妍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暗了大半,院子里的灯笼还没挂起来,乌沉沉的一片。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背对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陆老夫人那封信,是谁给她的。”

“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么会知道二十年前沈家的隐秘。”

“除非那个人就在京城,且跟陆家有来往。”

沈玺没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字迹上。

看了很久。

“这字。”他忽然开口。

陆秋妍回过头。

“什么?”

沈玺把信递给她,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字上。

“你看这个\"蕙\"字的写法。”

陆秋妍接过来,凑到灯下细看。

那个蕙字,草字头的横笔极短,下面的惠字最后一笔往左回勾。

这是个很细微的书写习惯,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又如何?”

沈玺站起来,走到书架边,从最上头抽出一沓旧帖子。

是国公府这些年收到的各家礼单和书信,按年份扎好的。

他翻了几份,抽出其中一张。

“你再看这个。”

陆秋妍接过那张帖子。

是一张两年前的贺帖,贺国公府乔迁之喜。

落款是安王府。

帖子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

但陆秋妍的目光在扫过其中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惠赠薄礼”的惠字。

最后一笔,往左回勾。

一模一样的写法。

陆秋妍的手指微微收拢。

“安王府的人写的?”

“安王妃。”沈玺说。

“这帖子是安王妃亲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秋妍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来回看了两遍。

一个人的书写习惯,是从小练出来的。

能跟沈蕙写出一样的笔迹习惯,要么是同一个人教的,要么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安王妃今年四十出头,沈蕙若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

陆秋妍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按住那个念头,没有急着说出口。

“安王妃是什么出身?”

沈玺看她一眼。

“苏州顾家。”

陆秋妍的指尖在桌面上一顿。

苏州顾家。

沈蕙当年“嫁”去的,就是苏州顾家。

三年后沈家报了沈蕙的丧。

而安王妃,恰好也是那之后两年,从苏州顾家嫁进京城的。

一个女人死了,另一个女人就出现了。

陆秋妍闭了闭眼。

“国公爷,你姑母没有死。”

沈玺没说话。

他的手按在那两张纸上,骨节分明。

他不是没想到,是不敢想。

若安王妃就是沈蕙,那这二十年,她就一直在京城。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她嫁给了安王,做了王府的当家主母,跟国公府来往应酬,年节走礼,场面上见过无数次。

可她从来没有认过他这个侄子。

也从来没有认过陆秋妍这个女儿。

“她若真是我姑母。”沈玺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安王当年娶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陆秋妍摇头。

“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看着沈玺。

“给陆老夫人递消息的人,就是她。”

沈玺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门边,叫了长安进来。

“安王妃的底细,你查过没有。”

长安愣了一下。

“国公爷说的是——”

“安王妃,苏州顾家出身的那位。”

长安想了想。

“当年选妃时,属下查过一遍,并无异常。顾家是书香门第,安王妃是嫡次女,闺名顾蕙宁。”

顾蕙宁。

陆秋妍听到这三个字,嘴角抿了抿。

蕙。

连名字里都留着那个字。

她倒是胆子大。

长安看了看国公爷的脸色,又看了看夫人,觉得气氛不太对。

“国公爷,可是安王妃有什么不妥?”

沈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去查顾家族谱,看看二十三年前,顾家嫡次女到底是什么时候入的族。”

“再查安王妃入京前的所有经历,越细越好。”

长安领命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陆秋妍坐回榻上,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

“若安王妃当真是沈蕙,她为什么要把我的身世告诉陆老夫人?”

这个问题,她想不通。

一个母亲,就算不能认女儿,也不该把女儿的软肋送到仇人手里。

除非她有别的目的。

沈玺在她身边坐下。

“你还记不记得,陆老夫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本加厉针对你的?”

陆秋妍想了想。

“大约三年前。”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她虽不喜我,但也只是冷着,不至于往死里逼。”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陆秋妍回忆了一阵。

三年前,她十五岁,刚及笄。

陆老夫人突然把她的婚事提上了日程,要将她许给一个年过四旬的商户做续弦。

那之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打压和搓磨。

直到她被“阴差阳错”送进国公府顶替陆双双,那段日子才算到了头。

“你及笄。”沈玺说。

“女子及笄便可议亲,她急着把你嫁出去,是怕你留在京城被人认出来。”

陆秋妍心里一凉。

“你的意思是,陆老夫人收到消息的时间,就在我及笄前后。”

“有人提醒她,这个庶女的身份不简单,留不得。”

沈玺点头。

“若安王妃真是你的生母,她在你及笄时给陆老夫人递了消息,目的只有一个。”

“把你从京城送走。”

“让你离安王府远远的。”

陆秋妍沉默了。

一个母亲,用这种方式保护女儿。

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这手段太冷,太狠了些。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

若她日后也要用这种方式护住自己的孩子,她做不出来。

沈玺看着她的神情,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他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不管她是谁,有什么目的,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陆秋妍抬眼看他。

“她为什么怕你留在京城。”

沈玺说。

“她在安王府里,到底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值得她连亲生女儿都要推开。”

陆秋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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