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王。

当年齐王被扳倒,暗中推波助澜的人,是安王。

法华寺的局,明面上是针对齐王妃和李明月,可最后得利最大的,也是安王。

齐王倒了,长公主废了,朝中能跟沈家掰手腕的宗室,就只剩安王一人。

陆秋妍的后背慢慢绷直了。

“沈玺。”

“嗯。”

“我们扳倒齐王的时候,是不是正中了安王的下怀?”

沈玺没有回答。

但他收紧的手指,已经是答案了。

陆秋妍问完那句话,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玺没松她的手,也没开口。

他不必开口,陆秋妍已经把账算明白了。

齐王蓄养死士,私藏军械,这些事做了多少年?

安王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从来没有揭发,反而任由齐王一步步膨胀。

养肥了再杀。

齐王是刀,安王磨了十年,等的就是有人来替他动手。

而她和沈玺,就是那个执刀之人。

陆秋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法华寺的局,我布给齐王妃和李明月。”

“可这整盘棋,或许是安王布给我们的。”

沈玺终于出了声。

“不全是。”

陆秋妍抬眼看他。

“齐王的确有反心,这一点做不得假。”

沈玺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理。

“安王做的事,只是推了一把。”

“让齐王死得更快,死得更难看。”

陆秋妍想了想,点头。

这话不错。

齐王的罪是实打实的,证据也是真的。

安王不过是在暗中添了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猛。

他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递一个消息,放一条路,齐王自己就会往死路上走。

“那陆老夫人那件事呢。”

陆秋妍把话题拉回来。

“安王妃——或者说沈蕙,把我的身世递给陆老夫人,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安王在朝中还没有这么大的动作。”

“那时候她递这个消息,目的未必跟安王有关。”

沈玺看她。

“你觉得她是自作主张?”

“一个能在安王府藏身二十年的女人,她做什么都不奇怪。”

陆秋妍松开他的手,走到桌边,将那两张纸叠好收起。

“我在想另一件事。”

“嗯。”

“她若当真是我生母,她在安王府,日子过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沈玺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陆秋妍背对着他,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个女人带着身孕逃出沈家,改头换面嫁入王府。”

“二十年里跟亲生女儿咫尺之遥,却不敢相认。”

“甚至在女儿及笄时,宁可让别人把她嫁去做商户续弦,也要把她推出京城。”

她转过身来。

“这不是一个过得好的人能做出来的选择。”

沈玺没接话。

陆秋妍继续说。

“过得好的人,会想办法把女儿接到身边。”

“只有被困住的人,才会把女儿往远处推。”

“她在安王府里,多半身不由己。”

沈玺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同情她?”

“我在分析她。”

陆秋妍走回来坐下,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同情没有用。我得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若她是被安王拿捏住了把柄,不得已替安王做事,那她对我们未必有恶意。”

“可若她是心甘情愿嫁给安王,甘愿替他谋划,那她递出我的身世那一步,就不是在保护我。”

“是在布局。”

沈玺听懂了。

若是后者,陆秋妍的身世就是安王手里的一枚棋子。

随时可以拿出来搅浑水。

比方说,在朝堂上放出风声——镇国公沈玺娶的妻子,是他亲姑母的女儿。

这婚事虽不违制,可架不住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什么近亲、什么沈家不知情、什么欺君罔上。

文人的笔,杀起人来比刀还快。

“所以在查清她的底细之前,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陆秋妍说。

沈玺嗯了一声。

“长安那边,我只让他查顾家族谱,没提沈蕙的名字。”

“好。”

陆秋妍想了想,又道。

“还有一件事。”

“年前各府年礼走动,安王妃照例会递帖子来。”

“今年这帖子,我得亲自回。”

沈玺看她。

“你想见她?”

“我想看看她见了我,是什么反应。”

陆秋妍的手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摩挲了一下。

“我怀着她的外孙,她若当真是沈蕙,见了我,总会有些破绽。”

沈玺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

陆秋妍抬眼。

“你一去,她就知道我们在试探。”

“我一个人去,带着肚子,装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媳妇。”

“她若有异样,我看得出来。”

沈玺的脸色不太好看。

上回她一个人当诱饵去了法华寺,他在山下等了一整天,差点把手里的马鞭攥断。

这回又要一个人去安王府。

“你能不能消停些。”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咬牙的意思。

陆秋妍没理他这茬,只管说自己的。

“安王妃这些年跟各家走动,最常来往的是哪几府,你帮我列出来。”

“她身边的人,贴身伺候的丫鬟嬷嬷,有没有从苏州带来的,也查一查。”

沈玺看着她有条有理地吩咐,嘴角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媳妇当初是投错了胎,该去当军师才对。

“你不怕她?”

他问了一句。

陆秋妍抬眼。

“怕什么?”

“她要么是你生母,要么是你敌人。”

“两样你都不怕?”

陆秋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怕么?

她在陆家长到十八岁,受过的冷眼和搓磨够多了。

陆老夫人恨她,陆双双害她,陆父当她不存在。

一个从未露过面的生母,她连恨都恨不起来,更遑论怕。

“我只怕她伤到你和孩子。”

陆秋妍说完这句话,沈玺没再开口。

他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掌覆住她的小腹。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孩子在里头安安静静的。

“年礼的事,等长安那边有了结果再定。”

沈玺说。

“不急。”

陆秋妍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没停。

安王妃。

顾蕙宁。

沈蕙。

三个名字,一个人。

这个女人藏了二十年,连沈家都瞒过去了。

她到底在怕什么,又在图什么?

陆秋妍摸着自己的肚子,忽然想到一件事。

安王膝下无子。

安王妃嫁进王府二十年,没有生养。

一个已经生过女儿的女人,嫁入王府二十年却无所出。

这正常么?

陆秋妍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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