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档房在国公府最西边的角落里,一道窄巷子走到底,两扇黑漆木门,门上挂着铁锁。

锁是好锁,却锈了。

长安找了两把钥匙才打开,铁锈的碎屑掉了一手。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了几声。

里头没有窗。

长安让人搬了四盏灯进去,才勉强看清屋里的摆设。

三面墙的架子,从地到顶,全是木匣和卷轴。

每只匣子上贴着黄纸签,写着年份和类目。

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里头直发毛。

这地方少说有二十年没人进来过了。

他按国公爷的吩咐,找先国公那一辈的东西。

从最里头那面墙翻起,一只匣子一只匣子地看标签。

翻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一只没有标签的匣子。

匣子比旁的都小,木头发黑,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打开一看,里头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枚玉佩。

玉佩是女子用的,白玉雕了一朵兰花,品相极好,可背面有一道裂纹,像是被人摔过。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四个字——“不必再寻”。

长安没敢拆信。

他把匣子原样合上,快步往主院走。

沈玺正在书房里等着。

长安把匣子呈上去,退到一旁。

沈玺打开匣子,先拿起那枚玉佩翻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母亲的东西。”

长安一愣。“夫人的?”

“不是。”沈玺把玉佩放回匣中。“我生母的。”

他说的是先国公夫人,早在他七岁那年便过世了。

这枚兰花玉佩,他幼时见母亲常年佩着,后来母亲去后,这东西就不见了。

没想到藏在这里。

沈玺拆开那封信。

信纸泛黄,字迹却清晰,是一个女人写的。

笔力不弱,横竖都带着一股子刚硬的劲儿。

信不长,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字。

沈玺看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去。

长安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国公爷,可查到什么了?”

沈玺把匣子合上,手指搭在盖子上,没抬眼。

“我姑母当年没有犯家规。”

“是被人赶出去的。”

长安心里一跳。“谁?”

沈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拿着匣子往内院走。

陆秋妍正靠在榻上翻一本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她把书放下了。

沈玺在她面前坐下,将匣子打开。

“你看看这封信。”

陆秋妍接过信纸展开,一行行看下去。

信是沈蕙写的。

写给先国公夫人,也就是沈玺的母亲。

信上说,她要走了,不会再回沈家。

让嫂嫂不必再寻她。

她对不住嫂嫂,对不住兄长,但她不后悔。

末尾有一句话,陆秋妍看了两遍。

“那个孩子若是个女儿,我不会让她姓沈。她不该背这个姓。”

陆秋妍把信放下。

那个孩子,说的就是她。

沈蕙在离开沈家之前,就已经有孕了。

她不是嫁去顾家之后才出的事,是在沈家就已经怀了身孕。

“所以她被赶走,不是因为失节。”陆秋妍的声音很轻。

“是因为未婚有孕。”

沈玺点头。

“信里没写孩子的父亲是谁。”

陆秋妍抬眼看他。“你猜到了?”

沈玺没说话,只把那枚兰花玉佩拿出来,递给她。

陆秋妍翻到背面,看见那道裂纹。

“这是你母亲的东西。”

“对。”

“母亲临终前把所有首饰都留给了我,唯独这一枚找不到。”

“如今在这匣子里,跟沈蕙的信放在一处。”

陆秋妍慢慢明白了。

先国公夫人知道沈蕙的事,甚至可能参与了其中。

这枚玉佩和这封信放在一起,像是一种交代。

或者说,是一种愧疚的留存。

“你母亲帮你姑母离开的。”

沈玺嗯了一声。

“赶她走的人是别人,但送她走的人,是我母亲。”

陆秋妍沉默了一会儿。

“赶她走的人,是先国公?”

沈玺摇头。

“我父亲那时已经在北境驻防,常年不在京中。”

“能在府里做这个主的,只有一个人。”

陆秋妍想到了。

沈家老太太。

沈玺的祖母。

那位早已过世多年的老夫人,在族中说一不二,连先国公都要让三分。

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未婚有孕,在那个年代,在武将门第,是天大的丑事。

老太太选择把人送走,对外说嫁去了苏州,三年后报了丧。

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陆秋妍把玉佩放回匣中,抬头看沈玺。

“这些事都过去了,人也都不在了。”

“你查这些,是想弄清我的身世,还是想弄清别的?”

沈玺看着她。

“我想知道,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陆秋妍明白他的意思。

陆老夫人知道,陆老夫人死了。

先国公夫人知道,也早已不在了。

沈家老太太知道,同样过世多年。

按理说,这个秘密应该已经死透了。

可陆老夫人手里那封信,是从哪来的?

她一个陆家的主母,怎么会拿到沈蕙当年留下的东西?

除非,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陆老夫人不可能自己查到。”陆秋妍说。

“有人喂给她的。”

沈玺点头。

“所以我要找的不是死人的秘密。”

“是那个还活着的、知道这件事的人。”

陆秋妍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有人把刀磨好了。

那个人藏在暗处,既不是齐王,也不是长公主。

是一个他们还没有看见的敌人。

沈玺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别急,慢慢来。”

陆秋妍没有说话,只把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

她在想一件事。

陆老夫人死前那一面,她说了很多话,但有一句她当时没在意。

陆老夫人说——“你以为嫁进国公府就安全了?当年你娘从那个府里逃出来的时候,可没人护着她。”

逃出来。

不是被赶出来。

是逃。

陆秋妍的手指收紧了。

这两个字的差别,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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