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在染坊后院住下了。
他住的是最靠里那间小屋，原是堆杂物的，沈夫人让人腾出来，在窗台上放了一只粗陶碗和一把新摘的薄荷叶。
徐忠是个踏实的人，第二天就在染坊里到处转悠，甚至把后院那口井的轱辘重新绑了一遍，又蹲在墙根底下把几块松动的青砖重新嵌实了。
他干活的时候不声不响，偶尔停下来擦一把汗，目光会落在晾架上那些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的布面上，神色凝重，大小姐在这里不少日子了，这日子可都是一天天的熬过来的，老爷和夫人要是到了，看到这些得多伤心。
拿到了下堂书，这世上就没有沈夫人了，苏晚棠知道沈家人去过誉王府，第二天一大早就拿着下堂书进城，来见楚澜音了。
楚澜音平日里都在学塾这边，所以苏晚棠没有去誉王府，而是来到了学塾。
远远地，就能听到孩子们声音洪亮的在读书，这声音任何人听到都会忍不住勾起唇角，苏晚棠更是喜欢，她站在墙根儿，静静地听着。
一路走来，嫁为人妻却没机会为人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憾事。
直到孩子们嬉笑玩闹的声音传来，苏晚棠才走到门口，迈步进了院子。
楚澜音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孩子们玩闹，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
“姨奶奶、姨奶奶。”念安走得很好了，小腿儿紧着倒腾往门口跑去。
楚澜音回头，就看到苏晚棠满脸堆这笑容，蹲下来把扑到怀里的念安抱起来。
“姨母，何时来的？”楚澜音走过来。
苏晚棠笑着说：“来了一会儿了，听到孩子们在读书就没进来，一猜你就在学塾，所以直接过来了。”
“看来是有好消息了。”楚澜音伸出手，把念安抱过来放在地上，让她去跟孩子们玩儿。
苏晚棠把下堂书拿出来递给楚澜音。
楚澜音扫了一眼，伸出手拉着苏晚棠进了屋。
送上热茶，坐在对面，这才又看了下堂书：“怪不得沈家人先到了王府，原来是给了下堂书，又怕吃亏，真是人心不足！”
“若非如此，也不会走到今天。”苏晚棠笑着说：“沈家人如果还想要在互市上分一杯羹，那看就要看自己本事了。”
楚澜音笑望着苏晚棠：“姨母，他们是丢了西瓜，捡不起来芝麻，天底下的买卖是天底下人都做得的，但买卖前头是人品，不立德行在前头，凭什么跟沈家做买卖呢？”
“澜音，无需对沈家做什么。”苏晚棠说：“真正的撑腰，不是你们为我做什么，而是我能做到什么程度，放心吧，苏家的买卖，一定会比做皇商的时候，更好！”
楚澜音点头：“好！”
苏晚棠说起来自己的亲人，语气有些唏嘘：“其实，爹娘才是最难的，兄嫂们也不容易，为了护着我，只怕会分家了。”
“分家也无妨。”楚澜音说：“咱们寒山城里，有立足之地。”
苏晚棠笑着点头：“是啊，我这趟来城里就是安顿这件事的，购置宅院，安排仆从，也要置办一些铺子。”
楚澜音这才知道，苏家人已经动身了，约莫再过半个月就能到。
苏晚棠说：“西城河湾那边有一块地皮，地不算大，但临水，旁边有一片空地可以晾晒香材，这些要走了明路，该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
“这事儿不难，别说苏家了，任何商贾大户想要在寒山城立足，都会大开方便之门的，沈家除外。”楚澜音说：“姨母，别拦着，咱们寒山关是封地，这封地里的人，虽然不能面面俱到的都了解透，可沈家这等小人，不能让他们在这里成了气候。”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晚棠也就不能在说什么了。
下半晌，楚澜音没有要上的课，陪着苏晚棠去看了作坊要用的地。
“要么就在这里建宅子，一并起了个大院子吧。”楚澜音说。
苏晚棠苦笑：“就怕冬日来的太早，做不完。”
“咱们可有不少石匠。”楚澜音说：“咱们回去跟文湛说，雇工的银子一个子儿也不少，只要能在冬天来之前安顿好，就行。”
两个人又回到了寒山城，去衙门找慕容烨。
慕容烨听完，立刻安排工匠往河边去。
苏晚棠也把置办地皮的银子都缴纳了，拿到了地契。
寒山城，又热闹起来了，石匠、木匠、泥瓦匠，还有壮劳力，接了一个大活儿，苏晚棠在工钱上十分大方，工匠们加班加点儿都额外给银子，吃喝上更是一点儿不亏待。
半个月后，苏家的马车进了寒山城。
来了五辆马车，前面一辆坐着苏家老夫妇和两个孙子，三个孙女。
中间的马车上坐着苏程乾和苏程坤，后头马车里坐着妯娌俩，在后面是两辆马车，装着一家人的金银细软。
苏晚棠站在城门口等着，看到马车徐徐而来，眼眶发红的她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马车停下，她快步奔过去。
“姑母。”苏芳和苏华先下了马车，给苏晚棠行礼。
苏晚棠连连点头，竟是说不出话来。
两个小姑娘撩起帘子，扶着祖父和祖母下了马车，后头跟着苏明和苏清兄弟俩。
苏晚棠看到头发花白的父母，双膝一软跪下了：“女儿不孝，让爹娘操心了。”
苏老夫人过来，抱着苏晚棠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的女儿是个命苦的，在沈家蹉跎了半生，如今竟是孑然一身，孤零零的在寒山城里过活，简直是在挖着娘的心啊。
苏老夫人抱着苏晚棠哭了很久。她没有嚎啕，哭声压在喉咙里，像一股被堵了很久的泉眼，终于找到一道缝隙往外渗。
苏晚棠跪在地上，脸埋在她娘怀里，肩背微微颤着，没有说话。
苏老爷子站在一旁，也没有出声，目光落在女儿的后背上，像是要确认那副肩膀还扛得住事。等苏老夫人的哭声渐渐歇了，他才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苏晚棠的肩头：“地上凉，起来说话。”
苏晚棠从母亲怀里直起身，用袖口擦了一下脸，又伸手替母亲也擦了擦，然后扶着老夫人站起来。
日光正好落在城门口那片空地上，把几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苏家大少夫人张氏，二少夫人孙氏，妯娌两个上前，也是红着眼眶。
“我们先回家。”苏晚棠哽咽的说。
张氏和孙氏扶着婆母再次上了马车，苏芳和苏华扶着苏晚棠坐在前头的马车里。
染坊门口，苏晚棠站在家人身边。
苏程乾打量着染坊：“小妹，这是你在这边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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