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生站直了身子，微微颔首：“誉王妃，在下是沈家在江南的当家人。”
楚澜音微微点头。
沈兰生只能继续说：“沈兰玉是我兄长，奈何兄长身子骨从小就弱，早亡。嫂夫人一个人来了这里。她一个人在外头待了这么久，族里长辈都不放心。”
楚澜音听完，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撩起眼皮儿打量着沈兰生，问道：“如今在江南做的是哪几门营生？”
沈兰生显然没有料到她问这个，微微顿了一下才开口：“绸缎、粮行，祖上还留了几间药铺。”
楚澜音点了点头，像是听了件寻常事，又问：“寒山城的染坊刚建起来，沈夫人若是走了，染坊的活计一时半会儿没人接手。你们沈家在江南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能顶上来？”
堂内安静了一瞬。
沈兰生的面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回话的时候慢了，显然是在心里衡量过，良久才说：“这次来，就带了人手，身为沈家的大夫人，虽说是商贾，可也不好抛投露面。”
“既然是长辈挂念，那就让她自己拿主意。她并没有住在我府上。她若想回去，我绝不阻拦；她若不想回去，谁也不能勉强。”楚澜音说。
沈兰生拱手一礼：“那倒是，王妃是明事理的人，登门打扰也是不想王爷和王妃多想，嫂夫人在沈家，长辈爱护，我们这些人也都敬重她。”
楚澜音只觉得好笑，敬重这话也能说出来？
沈夫人曾经掌管了沈家多少生意？
夫君死了后，沈家便陆续都收回去了。
不管苏家有没有带着下堂书登门，至少沈夫人的态度是明确的。
沈家急吼吼的来寒山城，只怕是苏家那边已经登门过了。
“草民告辞。”沈兰生说。
楚澜音点了点头，知春送客。
带来的礼就放在桌子上，不得不说，出手算不上阔绰，但是也不寒酸。
所以，沈家还想要抓住沈夫人不放，想要攀附王府。
染坊那边，沈夫人正在院中晾布。
日光铺在她肩头，把那匹深蓝色的土布照得微微发亮。
她听到门口有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来的是沈家当家人，手里那匹布没有放下，只是侧身让了一下晾架的位置，语气不冷不热地开口：“家主怎么到这儿来了？”
沈兰生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了一圈院内的陈设，又落回沈夫人脸上，微微躬身，态度虽清冷，但规矩在，不急不缓的说：“嫂夫人，族里长辈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头。你在寒山城住了这么久，染坊也开了，该回去看看了。这里住段日子散散心还好，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沈夫人把布匹搭上晾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看着他：“家主这话听着让人心酸，我当初怎么离开江南的，这会儿登门说挂念，是挂念我这个人，还是挂念我这个染坊能换来的银子？”
沈兰生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踱步到沈夫人跟前，抬头看着沈夫人的时候，眼里里有疼惜：“你在外头待久了，不知道族里现在的难处。今年江南雨水多，粮行和绸缎铺子都受了些影响。我操持不过来，才耽搁了这些日子，嫂夫人，兄长临走的时候叮嘱过兰生，让兰生照顾着嫂夫人的余生，兰生从来没忘记过，跟我回家吧，过继的事也不着急，你喜欢哪个就把哪个带在身边，往后奉养嫂夫人也绝不会含糊，若他们不孝，我都不答应。”
沈夫人听完，没有说话。
她低头理了一下晾架上布匹的边角，把那匹布摆正了，才直起身来：“家主，难道我的娘家人没登门吗？”
沈兰生的面色终于变了，声音沉了几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夫人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语气依然平稳：“我娘家已经写了信来，说是替我向沈家讨了下堂书。你要是还没接到消息，那大概是信使走得慢了些。”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晾架上那匹深蓝色土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沉稳的分界线。
沈兰生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车辕落地的声响。
一个穿靛蓝布袍的中年仆人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大步跨进院门，在沈夫人面前站定。
他没有看沈兰生，径直把信函递到沈夫人手上，说了一句：“大小姐，家里让我送来的。沈家的下堂书，已经办妥了。您收好了。”
沈夫人接过信函，没有当场拆开，只把封口处那枚火漆纹样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收入袖中。
她这才转回头，看向沈兰生：“家主，你方才说族里挂念我。现在你亲眼看到了，沈家已经把我放下了。往后我的事，与沈家无关，再者，家主突然来寒山城就让人觉得蹊跷，这下堂书上可有家主的印信，你该知道啊。”
沈兰生的面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沈夫人，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她身边的送信的仆人，沉默了片刻，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他走得很急，没有回头，衣摆扬起的灰土在日光中久久不落。
沈夫人没有送他，等他走远了，才把袖中那封下堂书取出来，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袖中：“徐大哥，家里人什么时候到？”
徐忠是苏家的家生子，从小跟大小姐一起长大的，一别多年再次见到大小姐，心里头好呢不是滋味儿，曾经的掌上明珠，在沈家受了多少委屈啊。
徐忠深吸一口气：“老爷、夫人、大公子和小公子正在跟苏家商量北上的事，夫人怕大小姐在这边等久了，更怕沈家出尔反尔，让我先来寻大小姐，送下堂书，免得再被欺负了去。”
沈夫人笑了：“谁能欺负我，不过是我自己不放过我自己罢了。”
“大小姐，那就放下。”徐忠说：“临走的时候，老爷叮嘱奴才了，哪怕苏家不肯北上，老爷和夫人也带着家里人都来寒山城，一家人要在一起。”
沈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回头看着徐忠：“是不是族里不愿意我下堂？”
“都说，沈家如今样样都好，殷勤关系若是断了，往后买卖生意也断了，不想结仇。”徐忠说。
沈夫人冷哼一声：“可是，苏家却忘记了，我来寒山城是扑奔谁来的，如今沈家都想要抓着我不放，想要从誉王手里分一杯羹呢。”
“大小姐心里有谱，就好。”徐忠说。
沈夫人点了点头：“住下吧，刚好沉着父亲他们没来，先把香料作坊建起来，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一些，做生意的事，对苏家人来说，不难。”
从此以后，再也不用顶着沈夫人的名头了，她要堂堂正正的做苏晚棠。
要让江南的沈家和苏家都看看，苏晚棠的本事，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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