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悠悠,晃眼而逝。
不知不觉间,便已至次年六月。
就在三月前,一则消息席卷江湖,顿起波澜万丈,豪杰为之悚然,群雄为之瞠目。
传闻天下会帮主雄霸座下双徒,聂风、步惊云二人乔装潜入无双城,与城中明家明月暗中勾结。
那明月假意应允与少城主独孤鸣成婚,却于洞房之夜与风云二人联手发难,先害独孤鸣,再趁乱三人合力,一举将无双城城主独孤一方枭首。
无双城副城主断浪闻讯赶至,愤而出手,一剑之下便将明月重创,生死不知。
随后力战风云联手,最终却因其婚宴饮酒过甚,一身功力难展,致使二人携明月脱身而去,只夺回了独孤鸣首级。
无双城城主身亡,一时之间整个无双城上下人心惶惶。
值此动荡之际,断浪挺身而出,安抚人心,主持大局,并下达追杀令,誓要以风云人头慰藉城主在天之灵。
人心所向,无双城各大长老、诸多附庸势力,尽皆推举断浪为无双城新任城主。
天山总坛,枕雪庭后院。
但见湖畔青石上,裘图一袭青袍静坐,执竿垂纶,眸凝寒水,纹丝不动。
忽有一只灰鸽扑棱落至其肩。
裘图方才抬手,自鸽子腿上将信筒取下,展开信纸,垂眸观览——
裘师金安。
弟子断浪,顿首。
剑圣那老儿,素日里不是湖边垂钓便是枯坐闭关。
然昨日那老东西垂钓半晌而不得,遂手持一截枯木,在湖边比划起来。
弟子于远处旁观,初时只觉荒唐。
其剑招起手无根,落势无尾,可谓处处破绽,毫无章法。
可越看,弟子越觉得不对劲。
他周身分明无半分真气鼓荡,不见劲气,不闻风声。
然而湖畔飞鸟却四散惊逃,林中走兽夺路奔窜。
湖中鱼群跃出水面,水珠无故迸溅。
更骇人者,乃其所立方圆数丈内,草木竟无故枯萎凋零。
弟子隔湖远望,却也心生彻骨寒凉。
遂强压心悸,凭记忆将招式记下些许,粗笔绘于信纸背面。
弟子愚钝,数日参之不透。
还请师尊过目指点。
弟子断浪再拜。
“呵呵......”裘图看罢不由嗤笑摇头。
信中开头写昨日之事,最后又说什么数日参之不透.......
这断浪终究不老实啊......
但可惜......他末那识早被裘图以他心渡做了手脚。
一旦涉及到与裘图有关,即便远隔千山万水,纵然有心隐瞒,却难免下意识露出马脚,于字里行间吐露真言。
自断浪坐上无双城城主位置之后,终是能够接近剑圣。
而这也是裘图将断浪派出去的本意——观察剑圣起居,将其每日所作所为书信相寄。
如此,裘图便可以剑圣为镜,照见自身天人合一之路的缺漏。
近三月来,断浪日日书信不断。
但即便独孤一方身死,剑圣似也不在意,平日深居简出。
偶有出屋,也不过是在临近湖畔垂钓。
正因如此,裘图便也跟着垂钓,但却几无所获。
或许,是人各有异。
而断浪每日书信皆避重就轻,但却于字里行间不经意道出剑圣时常于水边练剑。
裘图根据书信内容推测,这三月来,断浪怕已窥得圣灵剑法大半。
当然,剑圣定然是能察觉的,但其并未点破,许是不屑,许是有意纵之。
若是他裘某人未猜错的话,剑圣的剑二十三已有了雏形。
如今尚需木剑引动方寸天地,待其弃剑之日,便是剑成之时,亦将是......
裘图双眸骤然一眯,精光闪烁。
臻至天人之日!
他裘某人岂能能落于人后?
他向来坚信,武学一道,强者愈强,一步慢则步步慢。
若剑圣悟彻剑二十三,依当年之约,必来寻他试剑。
念及此,裘图翻过信纸,细观背面的潦草剑式,同时淡淡开口道:
“归远睡下了?今日练功可有懈怠偷懒?”
身后丈许处,已然抱拳躬身侍立多时的吕廉这才恭声回应道:
“小师弟今日负重练掌三个时辰,一丝不苟,并未懈怠。”
“另外——弟子方才经过前院,隐约闻聂风与步惊云已回总坛,不仅带回独孤一方首级,更将那明月一并携归。”
但见裘图目光仍落于剑式之上,微微颔首道:
“半年未见故友,为师不留你了,且去吧。”
“弟子告退。”吕廉面浮喜色,揖礼退去。
待吕廉脚步声远去后,裘图也已将纸上剑招看完。
若说天人合一,他的进度应与那剑圣应在伯仲之间。
这般看似杂乱无章,莫名其妙的剑招,他倒是看得懂。
其理与他施展《岱宗如何》剑法,搅动方寸天地异象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
唯一的差别,恐怕便是剑圣挥剑时,竟令远隔湖岸的断浪心胆俱寒。
但剑招看懂归看懂,想要凭剑招复刻神韵却是痴人说梦。
只因这种境界的剑招,意在呼应天地,时间、地点、环境种种不同,所应施展剑式亦随之而变。
纵是此刻依图施为,也不过一套漏洞百出的空架子罢了。
诶?!
忽地,裘图眉峰一蹙。
摩诃无量!
那摩诃无量的招式也是如此,毫无逻辑章法,错漏百出,破绽昭然......
果然,欲参摩诃无量,非至天人合一不可,否则便是刻舟求剑,徒劳无功。
念及此,便见裘图猛然一攥,信纸于掌心顿化飞灰,随后被其洒扬入湖,荡开圈圈涟漪。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这剑圣果然天资卓绝。
因幼年服食七日忘情而绝了明心见性之路,却还能以明心见性之道,强行创出圣灵剑法二十二式。
如今转求天人合一不过数年,圣灵剑法剑二十三的雏形竟已出了,天人可期.....
正值此时,便听得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并伴随着夸张嗓音。
“哎哟哟,寒湖垂钓,裘前辈当真清闲雅兴!”
裘图神色未动,阴鸷双眸静盯着如镜湖面,声音苍劲而悠远道:
“文总管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寻我这老头子,可是帮主有何差遣啊?”
但见文丑丑趋步行至裘图身侧,躬身一礼。
旋即堆着谄笑凑近,小心翼翼道:“主特遣小的来问前辈一句,可愿挪个职司?”
“怎得?”裘图眉头一挑,眼风斜扫,“近年来,老夫顶着个总教头虚名,实则终日闲散,有人瞧不惯了?”
“哎哟!您老这话折煞人了!”文丑丑连连摇扇,“谁不知前辈乃天下会定海神针,哪个活腻歪了敢多嘴置喙前辈?”
“小的啊.....第一个活撕了他!”
说着凑近,双手握拳为裘图轻捶肩背,压低声道:
“帮主是这么个意思......”
“那聂风和步惊云这次真把独孤一方宰了。”
“可独孤一方的大哥是谁?”
“那可是当年能与前辈您过招的剑圣呀......”
“为防那剑圣狗急跳墙,行刺报仇......再加那位始终摸不清底细的神秘高手.......”
“故而帮主恳请前辈出任天下第一楼楼主,镇守中枢。”
“否则.....帮主说他寝食难安呐.....”
见裘图一动不动,静静垂钓不语,文丑丑改锤为捏,谄笑道:
“前辈是不知,那天下第一楼中可是藏尽帮会搜罗的顶尖宝药、各派镇门神功、奇兵利刃,件件价值连城。”
“帮主交代,前辈只要点个头,楼内诸物任您取用。”
“如今风雨欲来,唯有前辈能胜任此责了。”
裘图闻言,面色不变,眸底却暗流涌动。
那天下第一楼中的什么镇派神功,他多年前便早已看遍了。
至于神兵利器.....天下间恐怕没有什么神兵能够与他这一双铁掌争锋。
所谓顶尖宝药,也不过比药堂平日所供年岁略深,于他算不得稀奇玩意。
不过他也清楚,雄霸是怕了,但不全是怕剑圣刺杀或那所谓的神秘高手。
他是怕聂风和步惊云,更确切的说,是怕批命应验——败也风云。
无双城这件事,他裘某人倒是比雄霸清楚经过。
独孤一方确确实实是聂风和步惊云联手所杀。
原本准备相助二人的断浪当场时,独孤一方已经毙命。
按理来说,以聂风和步惊云的实力,至多在独孤一方手下强撑片刻,想要杀死对方可谓千难万难。
但谁叫中途聂风疯血激发,更有雪饮狂刀相助,这才将独孤一方枭首。
断浪到场后,自不会为难风云二人,径直放走了他们。
毕竟,断浪得了他裘某人的批命,纵然半信半疑,也不会轻易与风云作对。
更何况,风云活着,才利于断浪收揽人心、坐稳城主之位。
明月重伤,实为聂风疯血失控所误。
幸好聂风初次激发疯血,维持时间短暂,否则明月估计要交代在那。
雄霸之所以忌惮聂风和步惊云,不过是因为断浪暗中与雄霸也有书信交互。
断浪早已应承雄霸,将于无双城中铲除风云。
最后还在信中告知雄霸,他与独孤一方联手,却也不敌风云二人。
此言一出,雄霸纵然对断浪有所起疑,却也对风云二人戒心骤增,尤其是激发了疯血的聂风。
依照雄霸的性子,必将有所动作。
而今邀他裘某人镇守天下第一楼,不过是为防重蹈独孤一方覆辙。
欲借他之力,护己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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