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至七月十四。
宜:修饰垣墙、沐浴、平治道涂、馀事勿取。
忌:诸事不宜。
残红沉崖,月轮初升;星芒闪烁,点缀墨空。
天下会总坛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丝竹锣鼓不绝于耳,宴席绵延,觥筹交错。
只因今日乃雄霸座下弟子秦霜、聂风二人的大喜之日。
就在前几日,雄霸当众宣布收侍女孔慈为义女,并将其许配给大弟子秦霜。
同时又允了聂风所请,准其与明月完婚。
纵然喜日仓促,但毕竟此乃双喜临门的大事,总坛上下皆是一片喧腾。
夜空中万千烟火竞相绽放,金蛇狂舞、银菊怒放。
此刻天幕如锦,星月与烟火共舞,将整座总坛笼罩在梦幻般的光华之中。
璀璨光华流转间,映照着天下第一楼九层凭栏处,那立着的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老者一袭青袍,白发萧然,正是曾经的总教头,如今的天下第一楼楼主裘图。
幼童则是其孙裘归远。
当日文丑丑相邀后,裘图便应承了下来。
平日起居吃住皆在楼中,与雄霸相邻而伴,护其周全。
“哇——”裘归远仰着小脸,张着嘴,一双眸子映着漫天华彩,“真好看,我也想放烟火!”
旋即转头看向裘图,见其神色淡然,无动于衷,不由疑惑道:
“爷爷,为何独独咱们不去吃喜酒?”
但见裘图伸手轻捋长须,声音沧桑沉浑道:
“今日即不逢天德、月德,又非天喜、不将之日,其意昭然。”
“鬼月婚嫁.......莫要去沾了晦气。”
裘归远听得懵懵懂懂,眼睛眨巴了几下,却又不敢多问,只得扒着栏杆,继续转头痴痴望着夜幕中不断绽放的烟火。
他年纪尚小,许多事都想不通。
譬如为何之前一觉醒来,原本对他宠爱有加的爷爷,犹如忽然变了个人一般,对他格外严厉。
他也曾向师兄吕廉倾诉过。
而得到的答案则是他年龄已至,需要刻苦习武,将来方能成就一番事业。
爷爷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是让他能够早日独当一面,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他虽不全懂,但只要知道爷爷是为他好就够了。
想到此处,裘归远扭头看向爷爷侧影,小脸一肃道:“爷爷,我不看烟花了,我要去练功。”
“嗯.....”裘图微微颔首。
裘归远立时转身跑向楼内练功房。
夜风骤起,吹得裘图青袍下摆翻卷猎猎,耳畔数缕白发凌空缭绕。
自风云归来后,这雄霸便小动作不断。
只不过手段在他裘某人看来,却是有些登不得台面。
竟是些儿女情长,乱欲败俗之局。
想来是风云武功精进,令雄霸忌惮更深,行事也愈发激进。
前些时日,裘图便已发觉孔慈怀有身孕。
至于是谁的?
自然不是半月前与孔慈有过一夜欢愉的步惊云的。
时日对不上。
那只能是月前秦霜归来后,众人为其接风洗尘,将他灌得酩酊大醉那次有的。
这也是为何雄霸安排秦霜在如此日子迎娶孔慈,而秦霜没有半分怨言的缘由。
实在是这个世道,若是再多拖延,待胎儿显怀,但凡有些经验的都能推算出孔慈婚前失贞怀子之事。
届时,流言四起,孔慈名节尽毁,秦霜亦颜面扫地。
恐怕这个时候的秦霜还对雄霸成全他与孔慈,感恩戴德的很呐。
这时,已跑至练功房门前的裘归远转头望向裘图背影,“爷爷,外面风大,你不进来么?”
裘图背影未动,轻轻摇头道:“爷爷还要再看看。”
裘归远挠了挠头,嘀咕道:“原来爷爷也喜欢看烟花。”
但见裘图轻笑一声,手指在栏杆上一下又一下轻敲,声音悠远道:
“爷爷是爱看戏,且这好戏尚未开锣呢。”
“你年纪小,看不懂,快去练功吧。”
半刻钟后。
宾客相继于殿外落座,鼓乐歌舞渐止。
但听得文丑丑那尖细嗓音自殿内传荡而出。
“吉时已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就在这时,但听一声断喝如雷,自夜幕中炸开。
“慢!”
殿内诸人,乃至殿外宾客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自月下如鹰隼般疾掠而来,气势汹汹。
当先数人认出来人正是步惊云,忙扬声招呼道:“云堂主!”
还有一舵主看不清时势,笑道:“堂主来迟了,该罚酒三杯。”
话音方落——
“嘭!”
步惊云重脚砸地,气劲迸发。
周遭桌椅应声崩碎,佳肴美酒四溅飞洒。
宾客们纷纷骇然退避开来,一个个目光呆滞,不知为何。
“云儿!”一声怒喝,但见殿内高座之上的雄霸猛然戟指步惊云,怒喝道:“休得胡闹!”
“你师兄师弟今日大喜,你迟来便罢,还敢搅局,眼中可有礼数规矩?!”
一身新郎倌红袍的秦霜牵起身旁浑身颤抖的孔慈,伸手在其手背轻轻一拍,温声道:“莫怕,云师弟向来行事莽撞,我去看看。”
说罢,迈步朝大殿外走去,面上浮起笑意,朗声道:
“云师弟,今日难得大喜,便在在如何紧要之事,不妨待我与风师弟行完礼再说?”
步惊云凝立原地,面色含煞,目光紧盯着迎面而来的秦霜。
旋即缓缓上挑目光,望向其内盖着红巾的孔慈,振聋发声道:
“孔慈!你不能嫁给他!”
此话一出,秦霜刚迈过门槛的腿一顿,面上笑意瞬间僵硬。
满堂霎静,众人不由面面相觑,随后目光在步惊云、秦霜、雄霸、孔慈之间来回游移。
但见孔慈此刻已浑身抖如筛糠,忽地一把扯掉盖头,转身望向殿外,目光瞬间与步惊云交汇。
整个人面色苍白,连连摇头,语不成句道:
“云少爷......莫要.....求你......”
步惊云闻言,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殿内走来。
“云师弟!”途径秦霜身侧时,便见秦霜一声冷喝,横臂将其拦住,目光死死盯着步惊云,“你什么意思?”
但见步惊云缓缓侧首,斜睨秦霜,漠声道:“什么意思?”
也不多做解释,反而转头再次望向孔慈,目光一下变得柔和温情,轻声道:“你跟不跟我走?”
“砰”的一声。
“混账!”只见雄霸拍案而起,颤指步惊云,怒容满面,厉喝道:“孔慈是为师义女,她和你秦师兄两情相悦,又有为师这父母之命,乃天造地设一对,与你何干?!”
说着,深吸一口气,似强压怒气,语重心长道:
“为师知晓你们师兄弟都对孔慈有意,但自古一女不能侍二郎。”
“云儿,事到如今,不如收起你那点心思,好好祝福他们。”
“待日后,为师亲自给你挑个姿色出众,知书达礼的女子,岂不更美?”
聂风亦上前一步,温声劝道:“是啊,云师兄,情缘不可强求。”
“呵呵......”但见步惊云忽地轻笑耸肩,摇头道:“不可强求.......”
“对啊.....此等终身大事,又岂能强求......”
旋即猛然抬头正视孔慈,面上满是真挚与自信,目光炽烈,温声道:
“孔慈,你亲口说,告诉他们你的心意。”
“你放心,有我在,无人能够逼你嫁给你不爱之人。”
“我......”但见孔慈眼角急瞥某处,随后面色仓惶,不住摇头,泣声道:“云少爷.....我求求你.....你忘了我罢.....”
“有我在你怕什么!”步惊云激喝出声,猛然跨出半步。
“止步!”秦霜暴喝出声,臂上发劲,硬生生将他拦住。
步惊云受阻,横眼逼视。
就在二人目光骤然相撞刹那——步惊云倏地翻掌一拍,欲将秦霜拦身之臂震开。
秦霜亦是反应迅速,立时收臂,旋腕探爪,抓向步惊云肩膀。
顷刻间,二人便已当众交起手来。
初时数招尚还克制,格拦架挡,以较技为主。
渐渐真气激荡,劲风四扫,逼得周遭宾客帮众连连后退散开,唯恐殃及池鱼。
雄霸气得面皮抽搐,厉喝道:
“你们师兄弟要打,给为师滚出去打!打完再回来!”
话落刹那,二人便于缠斗间,纵身掠出大殿。
“砰砰砰砰砰——!”
所过之处,气劲如浪炸响。
天霜拳劲与排云掌力交错迸发,顿时误伤数人,吓得殿外宾客惊呼四起,散乱奔逃。
文丑丑赶忙凑近雄霸,伸手在雄霸胸膛轻捋顺气,小心翼翼道:
“帮主息怒.......”
“哼!”雄霸重重坐回位置,胸膛剧烈起伏,“为了个女人同门相残.....这步惊云当真是鬼迷心窍。”
说罢,虎目一转,瞪向下方孔慈,抬手一指,叱骂道:“全是你这个贱人招祸!”
这一骂,孔慈立时惶恐跪地,泪眼婆娑,瑟瑟不敢言。
“师傅.....”于心不忍的聂风上前一步,抱拳道:“此事非孔慈之过。”
此刻,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龙腾亦迈步走出人群,正色道:“爹,你怎能因袒护徒弟,便迁怒无辜之人?”
“腾儿.....”雄霸见龙腾指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哎!”最终重重一叹,招手道:“你......你且过来。”
龙腾神色狐疑上前,将耳凑近。
只见雄霸附耳低语一番后,龙腾面色骤变,剑眉倏忽一立。
“啊?!”下意识惊呼起身,难以置信地瞥了一眼孔慈。
殿内众人见龙腾这般惊讶,纷纷猜测雄霸到底说了什么。
只见雄霸重重一拍膝盖,叹气颔首,低声道:
“否则为父何须急着让他们成婚?”
“按照爹爹从前脾性,早就让这祸水贱婢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了。”
但这两句话虽说得轻声,也就瞒得住功力浅薄者。
在场诸如聂风、吕廉以及数名舵主之流,哪个听不见。
只不过此刻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未闻罢了。
但见龙腾面色复杂颔首,旋即朝雄霸抱拳道:
“爹,你莫要置气,此事让孩儿来处理。”
说罢,来到孔慈身畔,俯身在其耳畔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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