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吕廉瞳孔中倒映的白发身影忽地一滞。
“轰——”
周遭寒指上的积雪轰然崩散,化作雪雾弥漫。
足足良久,吕廉方缓过神来,擦了擦额头汗水,上前抱拳道:“恭喜师傅,神功臻至化境。”
“化境?”雪雾之中,持剑背影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吕廉走来,声音苍劲而悠远,“看似迈过一关,却发觉其后关隘重重......”
“甚至连这一关,也不过踩着门槛,迟迟难过啊。”
但见吕廉抱拳低头,言辞恳切,满是崇敬道:
“《岱宗如何》口诀所载三重天。”
“以指为筹,即已成天下至巧之剑。”
“而师傅您不但舍指决若蜕茧,达到以心为筹的境界。”
“今日更仅以木剑,便能令风雪辟易,搅动方寸天象,怕是离第三重的以神御道不远矣。”
“你呀....”白发身影走进,伸手在吕廉肩膀上拍了拍,语气和蔼道:“尽会吹捧为师.....”
此刻,外间风雪方才袭至。
凌冽寒风顷刻间将雪雾撕扯一空。
但见裘图错身而过,将木剑轻放在石桌上,轻声道:
“若真到了以心为筹境界,则元神应清辉独耀.......”
“令方寸之地风雪辟易,不过是为师以风雪为敌,窥得天象破绽,四两拨千斤,略作搅动罢了。”
其实吕廉所言不差。
他裘某人多年来勤修这《岱宗如何》,明明早已达到以心为筹境界,按理来说早应天人合一才对。
可他却一直没有那种大彻大悟,破开关隘,实力升华的感觉。
念及此,裘图负手抬头,望向远方风雪混沌,长叹道:“难.......”
话落瞬间,背对着吕廉的裘图面上,陡然浮起道道紫黑经络,双眸深处赤芒流转,如烛照夜。
五感霎时间拔高。
视线穿透混沌风雪,直抵远方连绵起伏的雪域群峰。
渐渐的,裘图某种赤芒愈发大盛,视线愈发清晰辽远,每一片雪花纹理尽皆如掌上观纹,秋毫必现。
但随着功力催发到某个临界值,裘图眼前景象反而模糊起来......
似出重影,又似糊上一层水雾。
对于这个现象,裘图也只能认为是双眼承受已达极限。
遂收了紫霞秘术,摇头轻叹道:
“明明一步之遥,却如雾隔重山,沙漏指缝,看不清......也抓不住.......”
这一世修行,让他有诸多困惑之处尚未理清。
例如他的耳识、身识、鼻识皆早已达到第三境。
但十年苦修,外加众多天材地宝相助,眼识和舌识虽有不少提升,但却不过是看得更远、尝得更细罢了,依旧还处于第二境。
归根究底,还是真气虽比内力更强,但强的方面还是在威力上,对人体自身提升其实并不显著。
裘图这些年钻研百艺,勤修《岱宗如何》,意识一直在不断拔高。
但想来意识对五感虽有提升,却也不足以将第二境的眼、舌二识推至第三境。
这一点,从那帝释天的表现便能看出。
其活了两千多年,裘图冥冥能断定对方乃天人合一之境强者。
但其五感敏锐却远不及自己。
更别说因明心见性,裘图还领悟了心象图景,此窍门足可称之为神通。
只是现如今裘图陷入了些许迷茫之中。
他不知为何卡在天人合一门前,迟迟不得进。
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天地不同。
毕竟归类的话,明心见性是向内求,而天人合一属于向外求。
一旦跨过天人合一,后续道路亦是更深层次的勾连天地。
而此方天地与神雕、笑傲不同的地方便在于——这个世界可能有九幽之类的存在。
这还是裘图从《圣心诀》所得知。
若是天地不同,那向外求的路子便也有所不同。
也就是说《岱宗如何》放在风云世界中,极有可能属于残缺的,需要补全才行。
可若真有九幽.......那究竟在何处呢?
念及此,裘图低下头,望着脚下泥土,千念百转间,回想起圣心诀回魂涅槃篇的一句口诀。
心念唤魂真言,自九幽牵其胎光、爽灵、幽精三魂归窍。
自此口诀可知,那唤魂真言可牵引亡者魂魄自九幽归来。
“霐.....兮厥罗.....叆咭乌都吒......炁沌溟涬......唵俱吒俱呢.....”裘图眉头紧皱,唇齿微动,呢喃念诵。
这唤魂真言是个什么意思,他裘某人不懂,只照念而已。
想来帝释天亦不懂。
估摸是自哪个失传的上古武学亦或者古籍残卷上寻得摘录。
除了这唤魂真言令裘图摸不着头脑外,还有一点重中之重,那就是心念即可。
心念,即是意识念诵,按常理是念给末那识听。
可裘图知晓,念诵真言时,自个儿末那识并不为所动。
那这意识到底是念诵给谁听呢?
魂魄?抑或九幽?
应是亡者魂魄了......魂魄无肉身之耳,许是听不见世间声响,却能感应意识之音。
若魂魄离体,既可闻他人心念,便不该离得太远。
如此推测,所谓九幽.....又不一定真的存在.....
否则,魂魄去了九幽,又凭何相隔甚远还能听得真言?
魂魄当存于现世,却无形无质,常人难见难触,唯意识可与相通.....
总之,这方天地与往昔世界大不相同,许是天人合一难破缘由。
但也有可能,那便是时机未至。
意识积累到一定境地,并非就水满立溢。
而是需要足够时日缓慢蜕变。
想到这,裘图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他立于风雪中沉思良久,吕廉一直静立旁侧,不敢惊扰。
见师傅转过身来,吕廉立时躬身宽慰道:
“师傅乃天下第一的武学宗师,所求之道,前人罕至。”
“独自摸索,无人相佐,本是常理。”
“还请师傅莫要过于劳心。”
“嗯......”裘图微微颔首,正欲开口之际,双眸忽地一抬,眯向天际。
但见乌沉苍穹下,狂风暴雪之中,一灰影被风雪吹得摇荡不定,却奋力朝此方掠来。
见状,裘图嘴角缓缓勾勒起一抹笑意,捋须道:
“无人相佐,倒也未必,三人行,必有我师。”
话落,五指如钩,翻扣朝天,一股无形吸力徒然自掌心迸发。
只见那灰影立时如摆脱风雪干扰一般,如箭般射来,愈飞愈疾,最终倏忽一闪,已落入裘图手中。
吕廉定睛一看,原是只信鸽,忙低头垂目,不敢多看。
裘图自信鸽腿部取下信筒,抽出信纸展开。
然而,其脸上笑意却渐渐褪去,转为一片淡漠阴鸷,最后猛然一握掌。
“噗~”的一声轻响,热力激发,信纸顿化飞灰。
随后裘图手一背,朝枯木阁走去,口中轻唤道:“廉儿——”
吕廉闻声,立时趋步紧随其后。
但见前方踱步而行的裘图颔首赞叹道:
“为师方才一番考较,见你终是窥得门径,足见你平日修行未曾懈怠。”
吕廉脸上浮现一抹苦笑,恭声道:“全赖师傅悉心指导。”
“否则以弟子天资,怕是再过十年也难以初窥门径。”
裘图闻言,摇头捋须道: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论武学潜质,你比断浪那小子更堪造就。”
“他呀......过于急功近利......早晚要吃大亏的......”
顿了顿,裘图轻笑一声,语气略显轻快,“或许哪天不得好死也未可知。”
话落,吕廉面色微微一怔,旋即目露惶恐之色道:“弟子天资驽钝,是万万不及大师兄的......”
但见裘图已然行至枯木阁前,忽地驻足摆手,将其话语打断。
旋即转头斜睨吕廉,目光深邃,语气却和蔼道:
“莫要妄自菲薄,大丈夫当有气吞山河之志,岂能自认弱于他人?”
“你呀......”裘图笑指吕廉,“年纪轻轻的......莫要失了心气。”
话罢,转身拾级而上。
“劳逸结合,聂风与步惊云已回,你且去与故友一聚罢。”
吕廉抿了抿嘴,躬身抱拳道:“谢师傅教诲,弟子告退。”
随即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前方风雪梅林之中。
不多时,裘图已登至枯木阁三层,立于窗边案前。
一双阴鸷老眼先是瞥向梅林中渐远的背影。
旋即目光上移,掠向远方飞云堂,又转向神风堂。
最终望入苍茫天际。
颧骨高耸的脸上阴沉如铁,眸底暗涌杀机。
“这般久了,连面都尚未见着......”
“废物......”
摇了摇头,裘图立时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0_250741/284050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