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兆明被她逗笑，摇了摇头。
“你不用跟我来这套官腔。”
他收了玩笑神色，认真看着她：
“不过你今天这场汇报，确实亮眼。先讲实绩，再讲难处，最后给出三步走的路子，条理清清楚楚，看得出来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苏蓝淡淡道：“都是被逼出来的，穷县只能硬闯。”
陆兆明点点头，顺势切入正题。
“你今天开会，应该也看出来风向了吧？”
苏蓝眼神笃定：“看得出来。全省大势已定，包产到户已经不是试点，是国策，再也不会回头了。”
陆兆明点点头，语气慢慢严肃下来。
“就拿眼下的形势来说，我们汇总全省的数据，现在省内包产到户的覆盖率已经达到八成。别的省份进度只多不少，大势已经挡不住了。估计也就这一两个月，国家的正式文件就会下发。”
苏蓝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1982年一月一日的中央一号文件很快就要来了。
那一份文件，将会彻底翻开中国土地史上分量最重的一页。
没过多久，菜陆续端上桌，热气氤氲开来。
苏蓝拿起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陆兆明，嘴角带着一点调侃：
“你不会就只为了跟我说这点公开大势吧？真就这点内容，今天这顿饭谁结账，那可就有说道了。”
陆兆明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那肯定不止。就这点公开消息，哪值得苏县长专门请我吃一顿饭。”
他身子轻轻往前一倾，压低声音，话音稳稳落在包厢里，只让苏蓝一人听见。
“国家正式文件一旦下发，省里会紧跟着落地一笔省级农业综合发展专项资金。”
“全省统一筛选，名额卡得很严，能批下来的县没几个，单笔最高额度，一百万。”
苏蓝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一百万。
放在眼下的基层，是实打实能改县城命运的巨款，足够把安平所有短板补齐。
苏蓝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专款专用？”
“对。”陆兆明说，“这笔钱不进县财政大盘子，财政厅拨到农业厅，农业厅盯着用。省里按阶段拨款。说白了，就是省里拿着绳子牵着你们走。”
“那绳子牵得紧不紧？”
“看你们自己。”陆兆明点头，“但你一定要记死一条：这笔农口专项资金，不能拿来修路、修仓库。只能全部投到农业产业发展上面，比如加工厂扩建、良种推广这类项目。”
苏蓝微微皱眉，这点倒是她之前没有仔细琢磨过的。
“我再给你透一句。”
陆兆明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项配套政策，可以申请最高五十万的低息贷款。这笔贷款用途更宽，修路、建仓储全都允许。怎么把农业专项和基建贷款两套资金搭配包装，就得看你们县政府怎么谋划了。
踩线直接作废，那就不光绳子紧，还得挨板子。”
“我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他看着苏蓝，没有半句场面话，“安平包产到户的成绩确实亮眼，可最后的考察，绝不单看这一件事。”
“省里给的钱不是扶贫款，是撬动资金。等到省里工作组下来实地考察，人家要看实打实的前景。你们最大的短板，就是基础设施太差。同等条件下，钱投到丰饶，见效快、场面好看，很快就能拿出成绩。放到安平，前期要补的窟窿太多，出成果慢，考察的时候很吃亏。”
苏蓝心里一下就想明白了。
道理很简单。
丰饶底子好，钱一投进去，很快就能看得见变化。
安平百废待兴，光是补齐基础设施，就要耗掉大把时间。
评审期限摆在那里，能不能按时交出亮眼的答卷，谁都不敢打包票。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没有立刻说话。
陆兆明靠回椅背上。
“能跟你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全靠你们自己拿出一套完整可行的方案。我看你们市还是几个县那边动作不会慢，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行。这份情我记着。”
苏蓝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多谢你今天透底。”
陆兆明也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别急着谢。等你方案写出来，能过了省里的初审，你再谢我。”
“那你等着。”苏蓝把茶喝完，放下杯子，“这笔资金，我们安平争定了。”
陆兆明看着她眼底稳稳的笃定，忍不住笑了笑。
“你啊，还是老样子，上学时候就这么自信。”
苏蓝端着茶杯浅浅一笑，神色坦荡。
“那是。我一向信奉结果前置。心里认准能成，剩下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做成。”
陆兆明闻言，笑着点点头。
“行，有这股劲就行。”
他说着就起身拎包，准备走人。
苏蓝一愣：“这么快？菜还没吃完呢。”
“得回去了。”陆兆明语气柔和，带着点藏不住的温柔，“我媳妇怀孕了，家里得回去照看。”
苏蓝立马眉眼带笑：“可以啊，恭喜恭喜！”
陆兆明感慨一声，随口唠了句：
“说起来，咱俩都是去年夏天结的婚，我这马上就有娃了，你和齐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蓝当场被他逗乐，无奈摇头：
“你怎么跟我妈一模一样，张口闭口变相催生？现在国策都提倡晚婚晚育、优生优育，你这思想得放开一点。”
陆兆明心里默默替齐越点了根蜡。
他哭笑不得：“行行行，你说得对，是我思想境界低。”
话音落，他脚步顿住，回头看了苏蓝一眼，随口问：
“对了，齐越知道你今天跟我吃饭见面吗？”
苏蓝微微一懵，想了想：“应该不知道吧？咱俩这都是临时撞上的，我没跟他说。”
陆兆明拎着包往外走，踏出包厢门口时，回头戏谑一笑，留了句轻飘飘的话。
“那要是齐先生知道，可不得吃醋。”
说完，不等苏蓝反驳，人已经迈步走远了。
包厢里只剩苏蓝一人，她愣了两秒，忍不住失笑摇头。
这个梗，他从读书的时候总爱调侃齐越吃醋。
窗外夜色渐浓，省城街头晚风微凉。
苏蓝也起身，走出包厢。
饭店墙角方才那只小黄猫，已经不见踪影，不知跑到了哪里。
晚风拂过肩头，方才饭局上的每一条信息，一条条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百万农业专项，五十万基建低息贷款。
机遇摆在眼前，阻力同样不小。
安平翻身的机会，全都系在这一套申报方案之上。
她眼神慢慢沉定。
回去，必须一战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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