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蓝那句“请吃饭”话音刚落，会场广播又催了一遍入场。
陆兆明朝她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先进了会议室。
苏蓝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抬脚跟往里走。
按照省里的会务安排，同一个地市的参会干部，座位全部安排在一块。
淮市这一片区域，前排是带队的吴副市长，后面一溜，坐着下辖各个县分管农业的干部。
苏蓝顺着座位名牌走过去。
等她走到位置旁，才发现自己旁边的空位，刚巧坐着丰饶县的王满仓。
王满仓看见苏蓝走过来，眼皮抬了抬，脸上立刻浮起一层客气的笑。
他身子往里面稍稍挪了挪，腾出位置。
“苏县长，真巧，没想到咱俩挨着。”
苏蓝放下手里的帆布文件袋，顺势坐下，淡淡一笑：“王县长也来了。”
“那得来。”
王满仓拧开缸盖吹了吹浮沫，“省里开的会，肯定不能缺席，多过来吸取吸取同志们的经验嘛。”
苏蓝没接这话，翻开笔记本。会场里人声渐渐落下去，会议正式开始。
省农业厅丁厅长端坐主位，拿着提前备好的文稿，语速平稳、四平八稳。
字字都是体制内标准口径。
围绕全省农村改革、试点推进、粮食稳产、多种经营，条理清晰，层层铺开。
台下数百名各县干部没人敢走神。
整片会场，只有笔尖划过纸页、众人翻笔记本的沙沙轻响，整齐又肃穆。
丁厅长讲完政策总纲，进入下一环节：
各地市县代表依次上台，汇报本年度包产到户试点推进情况。
前面十几个县的汇报千篇一律，全是稳妥的场面套话。
听得众人渐渐倦怠。
轮到苏蓝上台。
她没有厚重的发言稿，只捏着一页精简数据纸，全程脱稿，十五分钟的汇报干脆利落。
她先摆成果，再谈难处，最后讲规划。
短短一年，安平实现包产到户全覆盖，夏粮增产四成，彻底解决口粮问题；
建起首个农产品加工厂，顺利拿下市里议价粮指标，总算把县里的农产品送出了县域。
成绩摆完，她才谈一路的难处……穷县底子弱、改革初期人心浮动、新旧模式拉扯不断，全程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最后收尾未来规划：布局长远路子。后续会稳步扩大经济作物种植、完善加工产业链、……让增收长久落地。稳住改革底盘。
没有空话，没有套话。
句句是实情，条条是落地。
丁厅长原本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
一开始神色如常，听到后半段，他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听得格外专注。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恰好被坐在后排的陆兆明看得一清二楚。
苏蓝发言结束，微微鞠躬，从容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下台的时候，邻座寿县的钱长庚就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王满仓感慨：
“到底是正牌大学生，讲话水平就是高，就跟咱们老基层不一样。”
王满仓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苏蓝侧脸，眼底藏着一丝审慎。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四点多才结束。
整场大会风向清晰直白——
包产到户，大势已定，再无争议，是定死的国家发展方向。
散场铃声一响，椅子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走廊瞬间闹哄哄的，各地干部三三两两往外走，递烟寒暄、收拾材料，热闹得很。
王满仓余光一直留意着前排的陆兆明。
他混迹官场多年，深谙门道：省厅实权副处长，职级平级，但信息层级天差地别。
业内谁都知道，这人业务强、受郭厅长器重，家里还有背景，是省厅最吃香的年轻骨干。
瞧见陆兆明弯腰开始收拢桌上的文件，王满仓不敢耽搁，手上动作立刻快了起来。
几下把笔记本，钢笔一股脑塞进公文包里，起身快步上前。
“陆处长。”
陆兆明正低头收拾文件，闻声抬头：“王县长。”
“上次省里开会有幸见过一面。”
王满仓笑着握手，“一直没机会请教，今天正好碰上。”
陆兆明点头应声：“丰饶县的农业稳产工作，全省都有口碑，做得很扎实。”
“都是按政策干本职工作。”王满仓顺势随口试探，“我们基层消息慢，不知道省里近期有没有新的农业动向，我们也好提前……”
他话还没说完，周围立马围上来几个各县干部，围着陆兆明搭话请教，瞬间挤得满满当当。
人多嘈杂，根本没法深聊。
王满仓顺势后退一步，打算等人群散了，再找机会接着聊。
苏蓝站在三步开外，靠着墙，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没有急着往前凑，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说。
陆兆明被围了几分钟，好不容易把一拨人应付完。
王满仓见状，脚下刚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
就见陆兆明直奔苏蓝走了过去。
王满仓伸出去的脚，又默默收了回来。
“你等半天了？”
“也没多久。”苏蓝站直身子，“看你挺忙的，没好意思过去打扰。”
“寒碜我是不是？”
陆兆明朝走廊那头扬了扬下巴，“走吧！今天这顿饭你必须请，逃不掉的。”
“行，听陆处长的，地方你来挑，反正省城你熟。”
两人并肩走出喧闹的走廊，打算去附近的国营饭店。
“难得你来一趟省城，今天我可得好好宰你一顿。”陆兆明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话刚落下，斜侧方，还没走远的王满仓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远远望着两人边走边聊的背影，若有所思。
***
两人一路走到国营饭店门口。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燥热，陆兆明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苏蓝，嘴角挂着笑。
“有好事，我得好好跟你掰扯掰扯。先说好了，你今天这顿饭，可不是让你白请的。”
墙角卧着一只黄猫，正低头慢悠悠舔着爪子，抬眼瞥了他们一下，也不躲闪，又自顾埋头打理皮毛。
包厢清静，没人打扰。
落座点菜的空档，陆兆明看着她，忍不住感慨开口：
“说真的，我真没想到，最后你会扎根基层，干农口这一块。”
苏蓝倒了杯茶水，笑着回了一句：
“那不是得靠陆处长这种省厅大领导，以后多指点我们基层干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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