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冲锋！”
“天闹黑卡！！！”
少尉的声音从芦苇丛后面炸开，
“都给我站起来！跟我冲！”
“谁退——我就毙了谁！”
他身后那十几个鬼子正在从泥地里往上撑，有鬼子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枪差点掉了，用膝盖顶了一下才重新握稳。
那头军曹站在少尉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单手举着刀，刀尖朝前，指向那道坡顶的战壕缺口。
“不要怕！”少尉又吼了一声，
“他们没多少人！撑不了多久！冲上去就是胜利！”
他的靴子踩上了那道缓坡的斜面，越走越快，从走变成跑，从跑变成冲。
他身后那些鬼子正在跟着他，十几个灰黄色的身影同时从芦苇丛里涌了出来。
坡顶，陈小根的准星已经锁住了最前面那个身影。
那个少尉跑得最快，钢盔在晨光里反着一层铁灰色的光。
陈小根的准星瞄准了他。
“砰！”
那发钻进了那个少尉的右侧肩膀和脖颈之间的位置。少尉的脚步还在往前迈，可他的右侧肩膀猛地往后歪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朝左偏了两步。
陈小根的这一枪没打死这头鬼子少尉，只是打中了他的胳膊。
少尉身后，鬼子军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了少尉肩膀上的血。
他的刀举在头顶，嘴唇哆嗦了一下，
“少尉阁下，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带你去后方阵地上休息一下。”
这头军曹想的很好，若是选择绕路少尉同意，他就不用再向前冲锋了。
至少，不会有被中国军人一枪爆头的风险。
但鬼子少尉面色狰狞的朝他吼了一声，
“继续冲！不要停！谁敢后退我毙了谁！”
就在这时，
“砰！”
第二发子弹是从周大壮的枪口里出去的。他的准星压住了鬼子军曹的头，一枪送他上路。
然后，又是砰砰砰，三声枪响。
五发子弹打完了。周大壮看了一眼自己的枪膛——空了。
陈小根也拉了一下自己的枪栓，空的。两个人同时把枪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面朝着那道战壕缺口的方向，看着那些灰黄色还在往上涌的轮廓。
周大壮靠在战壕壁上，把那根木棍从腋下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
他偏头看了陈小根一眼，看见他正把手里那颗手榴弹攥着，拉环已经套在了他的食指上。
“小根，准备一起上路了。”
陈小根的嘴角那道笑还在，他把拉环在食指上绕了一圈，绕紧，然后把那颗手榴弹攥在手心里，
“一颗手榴弹。够了。”
周大壮没有再看那颗手榴弹，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道战壕缺口外面，那些灰黄色越来越近了，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脸已经能看清了。
他把那根木棍从膝盖上重新拿起来，攥在手里，把木棍的尖端朝着那道缺口的方向，
“小根，你怕不怕。”
陈小根把身子从战壕壁上撑起来了一点，靠在了周大壮的肩膀上。他的右臂吊着，左臂端着那颗手榴弹，拉环套在食指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之后靠着另一棵树才没倒下去的树苗，
“不怕，能跟大壮哥一起死，小根很开心。”
周大壮点头，手从木棍上松开了，伸过去，搭在了陈小根握着那颗手榴弹的手背上，
“等他们再近一点。近到能看见他们眼珠子的时候。”
陈小根用力的点点头，
“行。听大壮哥的。”
晨光从河岸线东面铺过来，把战壕缺口后面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灰蓝色军服被晨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周大壮的右手搭在陈小根的手背上，拇指压着那根拉环的一侧，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共同攥着那颗手榴弹，铁壳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那些灰黄色的身影正在越冲越近。最前面那个鬼子已经冲到了距离战壕缺口不到十步的地方，他的枪刺朝前，刺尖在晨光里闪着一层冷白的光。
少尉在一头鬼子的搀扶下，正一步一步地往坡顶走。
他的右臂垂着，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眼睛一直钉在坡顶那道缺口上，钉在那两道人影的轮廓上。
他的脚步踉跄着，踩过一块松动的碎砖时整个人往前歪了一下，旁边的鬼子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腰，他摆了摆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把那人推开了一点，自己站稳了，又往上迈了一步。
他终于爬到了坡顶。他的靴子踩上了战壕缺口边沿的泥土，他的身体从坡面的斜度变成了平地的角度，他的目光越过那道塌了半截的沙袋，落在了那两道人影上。
就两个人。一个拄着木棍，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另一个靠在他肩膀上，一条胳膊吊在胸前。两个人的脸被硝烟和泥水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两个人的枪都搁在膝盖上，枪膛张着口，空的。
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根被捆在一起的干柴，瘦得能看见颧骨和锁骨在布料底下凸出来的形状。
“八嘎——！八嘎八嘎八嘎！”
他的左臂把枪端起来，枪口朝前，对准了那两个人，
“就你们两个——两个残废——挡了我们这么久——！”
他把枪刺朝前一送，脸上的表情狰狞，
“我要亲自送你们两个上路——！”
陈小根靠在大壮的肩膀上，看着那个少尉朝他走近，看见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拧得变了形的脸，看见他那只还在往前伸的枪刺在晨光里反着的碎光。
他的嘴角从抿着的状态里松开了一点点，像水面被风吹过的一道极细的纹，大笑一声，
“来啊。”
他把那颗手榴弹从他和周大壮的手心里抬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从远处炸开了。
那枪声和之前的不一样，更脆，更短，带着一种像是被精密切削过的金属撞击声，尾音几乎没有，像一根被瞬间弹断的弦。
那枪声从河岸线更北的方向传过来，穿过晨光，穿过芦苇丛，穿过那些正在往上涌的鬼子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少尉的后脑勺正中央的位置。
少尉的身体还维持着往前伸枪的姿势，那声“八嘎”的尾音还在他的喉咙里没有完全消散。可他的后脑勺上多了一个孔眼，暗红色的东西正从那孔眼里涌出来，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
他的膝盖弯了。他的身体像一截被从根部砍断的木头朝前栽了下去，脸朝下，摔在那道战壕缺口边沿的泥土里，钢盔从他头上脱出去，滚进战壕底部，撞在周大壮的脚尖上停住了。
陈小根的手指停在了那根拉环上。他的手还在微微地举着，可那拉环已经到了极限，却没有被拉出去。
他的目光从那个正在倒下去的身影上移开，顺着那声枪响的方向看过去，落在河岸线更北的一道低矮的土坡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作战服，剪裁贴身，肩部和肘部有加固的护垫，裤腿扎进军靴里。
在他的手里端着一支狙击步枪，枪管比自己身上的长出一截，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站在那道土坡上，晨光从他的背后铺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细碎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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