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嘎——八嘎八嘎八嘎！”
鬼子少尉眼珠子瞪着那道缓坡上滚下的灰黄色尸体，气急败坏。
他的拳头砸在了面前的泥地上，喘了两口粗气，问道，
“谁——谁听清了他最后嘴里说的是什么？”
他身后的泥地里，那十几个鬼子还趴着，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移开了，没有人出声。
那头鬼子的尸体还趴在坡上，像一个被戳在那里给所有人看的路标，上面写着“上去就是这个下场”。
少尉偏过头，目光从那排趴着的脸上扫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离他最近的身影上，
“你，再上去看看。”
“啊，我？”那新被选中的鬼子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
这时，少尉身后那个军曹开口了，
“少尉阁下，我们这支小队没多少人，要是再一个个地派上去探……剩下的人不够冲了。”
少尉偏过头来，目光从那个抖着的二等兵脸上移开，落在军曹的脸上。
他的眼皮微微眯了一下，“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军曹的嘴张了一下，可却啥也说不出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只有河水在芦苇根旁边发出细碎的流动声，和那具趴在坡上的尸体衣摆被风轻轻吹动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布帛摩擦声。
那些趴着的鬼子还在趴着，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过来了，一个灰黄色的身影从芦苇丛更深处钻了出来，弯着腰，钢盔压得很低，肩膀上挎着一个灰布袋子，袋子口露出一卷纸的边角。
他跑到少尉身边的时候猛地收住了脚，膝盖一弯单腿跪在地上，
“少尉！少尉！”
喊了几声，他把肩膀上那个灰布袋子解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伊佐一男阁下的命令！让你们尽快拿下这处拐角阵地！正面冲了三次都被打回来了！伊佐阁下说，这道弯角是突破的一处关键！让您务必，务必在太阳升高之前把阵地拿下来！”
少尉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他认得，是伊佐一男联队长的笔迹。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把那只攥着纸的手收了回来，开口了，
“诸位，都听见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鬼子没有说话，可他们的目光正从各个方向同时聚过来。
少尉把枪管从泥地里端起来，
“没退路了。所有人，跟我一起冲。今天这块阵地，拿不下，联队长会送我们上军事法庭，让我们比死更难。”
………………
上游那片小小的阵地上，周大壮靠在战壕壁上，目光从木棍和沙袋之间的那道缝隙里穿出去，落在下方那片芦苇丛的方向。
他看见那些趴了太久的灰黄色轮廓正在慢慢地变化，枪管从芦苇杆之间重新伸出来，钢盔正在从泥面上方抬起来。
陈小根也看见了。他靠在周大壮的肩膀旁边，问道，
“大壮哥，他们是不是知道了咱们就俩人？”
周大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在那片芦苇丛里扫着，看着那些正在重新调整姿势的身影，看着那个少尉已经把枪端起来了，枪口正对着他们这道缺口的方向。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回了声
“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道，
“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他把目光从那片芦苇丛上收回来，落在陈小根脸上。
“小根，咱还有几发子弹？”
陈小根低头看了自己腰侧那个弹药包。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把里面的东西一颗一颗地掏出来摊在膝盖前。
五颗黄铜弹壳，弹头还完好，底火干净，他又伸手摸了摸腰后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颗手榴弹，铁壳子上的螺纹已经被磨得发亮，拉环拴着细绳，绳头被汗浸得发软。
他把那五颗子弹和一颗手榴弹并排码在膝盖前的泥土上，
“五发，加一颗手榴弹。”
周大壮看着那些东西，道，
“子弹我三发，你两发，打出去。”
他顿了一下，伸出自己那只空着的手，指尖点了一下那颗手榴弹的拉环：
“手榴弹留着。等鬼子上来了，咱们一起炸。”
陈小根低头看着那颗手榴弹，笑了，
“行。”他说，
“子弹打鬼子，手榴弹留到最后。大壮哥，你说了算。”
周大把自己的枪也重新端了起来，对准了下方那片正在重新聚拢的灰黄色，
“小根，子弹省着打。每发都要命。”
陈小根靠在他肩膀上，
“大壮哥，你放心。”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战壕壁上那层干土吹落了几粒，落在陈小根和周大壮的头上。
芦苇丛在风里轻轻地晃着，把那些正在抬起的灰黄色轮廓遮了又露，露了又遮，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揭开幕布的画。
那幕布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卷，露出后面越来越多的人影，越来越亮的刺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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