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枪响之后，河岸线上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像一滴水从屋檐上落进地面的水洼里，水花还没散开就平了。
鬼子少尉死之后，然后剩下的那些鬼子慌了，他们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蚱，猛地朝四面八方散开去。
周文渊在那一枪打完之前就已经把枪口挪了两寸，他的枪口从少尉倒下去的位置横移过去，压住了一个正在往右跑的鬼子。
那鬼子边跑边回头张望，整个人的身子侧着，胸口完全暴露在晨光里。周文渊的准星压住他左侧胸腔的位置，扣下扳机，当场将之击毙。
还有一头正趴在泥地里举枪瞄准的鬼子，他的枪口还朝着周文渊刚才站的土坡方向，可他瞄准镜里的目标已经不在那里了。
周文渊已经换了位置，从那道土坡往侧前方平移了大约五六步，蹲在一丛被炮火烧焦的灌木后面，枪口从枝桠的缝隙里探出去，准星压住了那个趴着的钢盔正中偏下的位置。
子弹从那片钢盔下方两寸的地方穿进去，那人趴着的姿势瞬间塌了。
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周文渊的枪声没有停过，每一声之间几乎听不出换气的间隔。
第六枪打出去的时候，一个正在往芦苇丛深处跑的鬼子已经跑出去十几步了，他的靴子踩过那些被踩倒的芦苇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他以为自己跑得够远了，他回过头来想看身后——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那颗子弹追上来了，从他的眉骨上方钻进去，后脑勺炸开一片暗红色的雾。
与此同时，河岸下方浅水里，一个鬼子蹲在一丛芦苇根后面，只露出半截钢盔和一只攥着枪的手，他的手指还在扣着扳机，可他的枪口不知道朝哪里。
他太慌张了，根本没有瞄准。周文渊的子弹从他攥着枪的那只手的手腕处打进去，整条手臂像被从中间折断的树枝，他的手松开了枪，枪掉进水里，他抱着断腕缩回芦苇根后面，可他的后背还露在水面上方，第八发子弹从那里穿过去了。
很快，枪声停了。河岸线重新安静了下来，比刚才更安静了，连芦苇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楚。
那些灰黄色的身体横七竖八地铺在缓坡上、泥滩里、芦苇丛中、浅水中。
十几头鬼子的尸体铺成一条不规则的长线，从坡顶的缺口一直延伸到河岸边。
周文渊从那丛灌木后面站了起来。他把那支狙击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枪口朝下，单手拎着枪，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一路小跑着朝那道战壕缺口的方向跑过来。
他跑到战壕缺口前面的时候刹住了脚，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力，然后他弯腰，低头，翻过那道塌了半截的沙袋，落进了战壕里。
他落在战壕底部的时候靴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响，然后面朝着那两个正靠在战壕壁上的身影。
陈小根把举着的那颗手榴弹慢慢地放了下来。那根拉环还套在他的食指上，松松地套着，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被解开的结。
他的目光落在周文渊的脸上，那副风镜被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眼皮很深，眉骨很高，
陈小根的嘴还张着，那道笑还在他嘴角挂着，他偏头看着周大壮，
“大壮哥，有人来了。”
周大壮也看着那道正在走近的身影，轻轻点头，
“是，来了。”
周文渊站在他们面前，把那支狙击步枪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来的右手在自己裤腿上擦了一下。
其实那只手上没什么，可他做了这个动作，像是要腾出一只干净的手来跟人握手，又像是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正式一些。
他站在那里，面朝着战壕里这两个浑身是伤、满脸是灰、一个断腿一个断臂的人，看着他们靠在一起的姿势和他们膝盖前面那排已经打空了的弹壳。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他那件深灰色作战服的衣摆吹得微微扬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开口了，
“周大壮？陈小根？”
他的目光从那张被糊满了灰和泥的脸上扫到另一张脸上，像一个人在核对一份名单，
“我叫周文渊。来自新中国，是和刘大锤一起过来支援你们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
“现在，看见你们，我只想说——”
“你们俩，命够硬。”
陈小根看向周文渊和他手里的枪，略带羡慕的道，
“你枪法真准。比我们连长还准。”
周文渊看着陈小根，低头弯腰弯腰，把那颗还卡在少尉尸体旁边土里的步枪捡起来，枪托朝下在膝盖上磕了一下，磕掉上面沾着的泥，然后把那支枪和它枪口上卡着的刺刀一起递到了陈小根面前。
“留着用。”周文渊说，“后边还有仗要打。”
陈小根看着那支递到他面前的枪，看着周文渊那只正握着枪管朝他的、干净利落的手。
他伸手接过来，左手接过枪管，把它横在自己膝盖上，和那颗还套着他食指拉环的手榴弹并排放着。
“行。”他说，“留着用。”
周文渊直起腰来，转身，面朝着河岸线北面那片正在翻涌的硝烟，面朝着那些正在更远处响起的枪声和炮声。
他把那支狙击步枪从左手换回右手，枪管朝前，面朝着那个方向，
“刘大锤还在上游顶着。你们俩，歇口气。等会儿一起走。”
周大壮靠在那根木棍上，看着他面朝硝烟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深灰色作战服上还没有沾上泥的干净衣摆，看着那只被他拎在手里的、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狙击步枪。
他开口了，
“所以，我们不走。”
周文渊偏过头来看他。周大壮拄着木棍，独腿撑着地，陈小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像两根被捆在一起插进土里的木桩，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周大壮的嘴角动了一下，
“阵地还在，九连的人还在。我们可以死在这里，但不能当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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