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朱雄英回到了应天。
正逢七月底的黄昏。
夕阳把应天城的城墙染成一片金红,燥热的风从秦淮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气,也带着满街的市声。
他在城外换了马,将路上那件沾满尘土的披风解下,只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袍子,带着道承和十余护卫直入城,回到了皇宫。
周秀宁早得了信,候在二门内。
见他进来,先是一喜,随即又瞧着他黑了、瘦了,脸上那点笑便淡了下去,只低声道:“殿下这趟辛苦。”
朱雄英笑着应答。
她一面说,一面引他进内室,伺候他更衣。
朱雄英由着她解去外袍,换太孙常服。
他张了张胳膊,忽然问:“文垣呢?”
周秀宁正给他系玉带,闻言手一顿,轻声道:“在父亲那里。这几日他常往那边跑,我也没拦着。”
朱雄英“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等换好衣裳,他略洗了把脸,便让道承跟着,往朱标寝宫去了。
还没走到寝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串响亮的笑声,是他儿子朱文垣的声音,笑得咯咯的,脆生生的,像小鸟儿在廊下扑腾。
门口两个小内侍见是太孙,连忙要出声通报。
朱雄英一摆手,自己迈了进去。
绕过屏风,就看见朱标趴在地上,身上驮着个圆滚滚的小娃娃。
朱文垣骑在他爷爷背上,一手揪着朱标的衣领,一手拍着他肩膀,嘴里“驾驾驾”地喊着。
朱标也配合,一下一下往前颠着,嘴里还“咴咴”地学了两声马叫。
朱雄英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
他提高声音,喝了一声:“朱文垣!”
朱文垣浑身一抖,抬头看见他爹站在门口,脸色登时变了。
他慌慌张张从朱标背上溜下来,小手还拽着朱标的衣角,差些被绊倒。
朱标也忙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衣襟,又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网巾,脸上还带着笑:“玉哥儿回来了。”
朱雄英先给朱标行了礼,然后看向朱文垣,声音压得又沉又稳:“过来。”
朱文垣小步挪过来,脑袋几乎垂到胸口。
朱雄英没打他,也没吼他,只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是你爷爷。”
朱文垣小声说:“知道。”
朱雄英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卑老幼?”
朱文垣头垂得更低:“知道。”
朱雄英点点头,语气更冷:“知道还骑在爷爷身上?爷爷若是累着怎么办?摔着怎么办?”
朱文垣不敢吭声,只抿着嘴,眼眶已经红了。
朱标看不过,上来把孙子往身后一拉,皱眉道:“玉哥儿,他才几岁?懂什么?我跟孙儿玩会儿,你小的时候,不也是……”
朱雄英看着父亲,压着火道:“父亲,文垣若觉得从小就骑在你的身上是天经地义的事,长大以后,谁还管得住他?”
“若在普通百姓家,孩子小,宠些也无妨。可咱们家不是普通人家。这般溺爱,不是好事。”
朱标气得笑了一声:“行,我说不过你。”
他低头拍拍朱文垣,哄道:“乖孙,先去找你娘,爷爷待会儿再去看你。”
朱文垣抬头看了他爹一眼,见朱雄英仍板着脸,也不敢多待,一溜烟跑了。
朱雄英望着儿子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追着说什么。
朱标在一旁坐下来,喝了口茶,忽然道:“你这一回来,先训儿子,再顶老子。倒是比你在奉天殿里指点江山还威风。”
朱雄英苦笑:“儿子不是顶撞父亲。只是这事,不能惯。”
朱标哼了一声,也没再计较。
父子俩又说了几句家常,朱雄英便起身告退,出了寝宫,往奉天殿去。
一进奉天殿,看见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翻奏疏的模样,他心里还是微微一紧。
往日日日相见,只觉皇爷爷依旧硬朗矍铄,并未察觉太多的变化,可此番北巡归来,离开应天数十日,再度相见,朱雄英心中骤然生出一股清晰的感触。
自己这皇爷爷竟是肉眼可见的苍老了许多……
鬓边白发愈发稠密,眉眼之间的疲惫沧桑难以遮掩,往日锐利如鹰、洞穿人心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倦怠沉沉,不复往年那般凌厉逼人……
朱雄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想到了自己的皇奶奶,看来,以后自己,要减少离开应天的次数……
见朱雄英进来,朱元璋便抬起头来,脸上先露出笑:“玉哥儿,回来了。”
朱雄英上前行礼:“皇爷爷,孙儿回来了。”
“免礼,赶紧坐,这一路上也辛苦了。”
“谢皇爷爷。”
朱雄英起身后,刚刚坐下,便瞧着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拿眼上下打量他,又似笑非笑道:“你这回来,火气倒旺。先把你儿子训了,又跟你爹吵了一顿。怎么,出去一趟,把脾气也带回家来了?”
朱雄英一怔,随即苦笑:“皇爷爷连孙儿这点事都知道了?”
“这宫里能有什么瞒得过咱?”朱元璋哼了一声,把手里的奏疏往案上一搁:“说说,为什么训咱重孙子?”
朱雄英也不隐瞒,把朱文垣骑在朱标背上当马骑的事简略说了。
朱元璋听完,倒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就为这个?咱还当什么大事。他才几岁?骑着玩罢了。你爹小时候也骑过咱的脖子,在院子里满世界地跑。后来不也长成个规规矩矩的太子了……”
朱雄英摇头:“皇爷爷,孙儿知道,你们都是疼他。可这孩子跟爹小时候不一样。爹小时候,是皇爷爷手把手教出来的,文垣现在,身边宠他的人太多了。孙儿若再不管,他就真被宠坏了。”
朱元璋静静看着自己精心培养、寄予天下的太孙,看着他小小年纪便思虑深远、眼底满是欣慰赞许。
朱元璋不再纠结孩童宠溺小事,深知轻重主次,话锋骤然一转,神色淡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威严,直入正题:“罢了,此事暂且搁置。”
“此番你北巡定州,暗中处置蓝玉军营乱象、规整军纪、震慑骄兵,全程稳妥周全。咱看着很满意啊……”
朱雄英心头微凛,故作讶异,微微抬眸,揣着明白装糊涂:“原来皇爷爷尽数知晓孙儿此行用意。”
朱元璋闻言,缓缓一笑:“这天下朝堂、军中市井,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事,能瞒得过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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