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这话说的有点满,但也不全是在吹牛。
而朱雄英在听完朱元璋这句明显有深意的话后,赶忙开口说道:“皇爷爷圣明烛照,洞察万里。普天诸事,只要皇爷爷想知,便无半点隐秘。”
朱元璋闻言,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几分,目光细细打量着自己最得意的大孙。
数日未见,少年身形依旧挺拔,只是多了几分风吹日晒的黝黑干练,整个人看着清瘦不少。
他心头微疼,放缓了语气,轻声叹道:“玉哥儿,你这一趟北巡奔波,看着瘦了不少。外头风餐露宿,定然是受累了。”
朱雄英连忙拱手回话,态度谦逊端正:“孙儿不累。为国奔走、巡查军纪、安抚地方,皆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朱元璋微微颔首,话锋一转,神色缓缓郑重下来,不再闲谈家常:“你此番奔赴定州大营,见了蓝玉,整顿军纪、化解营中乱象,事事处置稳妥,也惩处了他们,不过,你惩处了他们,咱可没有惩处他们,不仅如此,咱还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
“装得很辛苦啊,有件要紧事,咱要提前与你打个招呼……”
“是关于蓝玉的封赏。”
一听“封赏”二字,朱雄英心头瞬间紧绷,下意识连忙出声劝谏,语气恳切:“皇爷爷,蓝玉此番北伐,覆灭北元小朝廷,扫灭漠北残余,立下盖世奇功,乃是开国以来数一数二的军功。”
“朝野上下、全军将士尽皆瞩目,若是大功不赏、赫赫战功无封,恐寒边军将士之心,引得军心浮动,得不偿失。”
“孙儿以为,万万不可削减封赏、不予封爵。”
他语速极快,心中早已认定,皇爷爷是动了收回封赏、薄待蓝玉的心思,故而急切劝谏。
看着孙儿急切护持的模样,朱元璋反倒缓缓笑了,摆了摆手:“你这孩子,急什么?咱何时说过不封他为国公了?”
朱雄英猛地一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更疑惑几分。
只听朱元璋声音淡淡,一字一句,清晰落于殿中:“爵位照封,依旧是国公。只是咱打算,改一个字。”
“原先拟定的大梁之梁,咱改为西凉之凉。”
“凉国公。”
短短三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朱雄英心头。
他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神色满是震撼。
梁国公改凉国公,一字之差,天壤云泥。
梁者,大梁江山、中原正统,寓意尊荣厚重、国之柱石,凉者,西凉荒寒、边地苦寒,寓意戍边孤寂、终无归处……
这哪里是改一个字的名号啊。
朱雄英心神震荡,久久无法回神,片刻后才勉强稳住心绪,低声问道:“皇爷爷……此事,我爹可知晓?”
“你父亲知晓。”朱元璋淡淡道,“前几日已然商议过,他也应了。”
“既是皇爷爷圣断、父亲也应允,孙儿自然无话可说。”
朱元璋看着他平静顺从的模样,微微点头,语气放缓,轻声道:“大孙,前几日咱与你父亲论及蓝玉此人,你父亲一味宽宥纵容。如今你回来了,咱爷孙俩好好说说,在你眼里,你这位舅公,究竟是何等人物?”
朱雄英凝神思索片刻,正色作答,字字公允:“回皇爷爷,蓝玉乃当世名将。”
“论军功勇武,足以比肩汉之卫霍,比肩我大明徐常,是能为大明镇守北疆、开疆拓土的无双将才……”
这番评价极高,却句句属实,无半分虚言。
朱元璋听得微微颔首:“蓝玉打仗,确实天赋异禀、勇冠三军,是块难得的将料。”
“这一点,咱二十年前都看出来了……”
“不过他毛病也挺多的。”
“就说,他在军中收义子的事情,咱才有二十来个义子啊,他可有好几百呢……”
提及此事,朱雄英当即上前半步,诚恳开口,为蓝玉据实辩解:“皇爷爷,孙儿此番亲赴定州大营,也曾特意问及此事。”
“蓝玉麾下的三百义子多半血染沙场、埋骨北疆,如今活下来的,仅剩二十余人。”
“孙儿以为,义子追随将帅,沙场赴死,不该算作蓝玉的污点。”
朱元璋闻言,眸色微沉,摇了摇头:“你只看见了蓝玉他义子战死的忠勇,却没看见他暗藏的祸根。他的义子还要收义子,那蓝玉就有无数的义孙,无数的部曲门生,足足数百上千人,尽数都担任军中要职。”
“朝廷有朝廷的封赏规制,他却在军中私设尊卑、自立派系,麾下之人只知有将主,不知有朝廷,此乃大忌!”
朱雄英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这是封建皇权最忌惮的事,无关忠勇,只关权柄。
朱元璋望着殿外沉沉暮色,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决断,缓缓道:“所以,往后,咱不会再让他独自统兵、镇守一方。”
“等此番封赏落幕,便令他常驻应天。日后咱若是能熬到前往北平、也将他带在身边。”
“这人本事太大、野性太盛,必须放在咱眼皮子底下看着,方能安心。”
朱雄英从定州回来的时候,还想着,早点把蓝玉打发出去,没成想,自己皇爷爷竟然想着让蓝玉成他挂件呢。
这要是让蓝玉天天呆在皇爷爷的眼皮底下,那指定要出事。
更何况,蓝玉还算“年轻”,当打之年,就此闲置,对于大明朝来说,确实可惜。
他还想再开口劝谏两句,试图为蓝玉争取几分余地。
可朱元璋已然看穿他的心思,直接抬手制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罢了,你不必再多言。”
“此番封赏大典,交由你全权主持,务必周全体面、规制森严。”
“还有你推行的洪武银币、宝钞双轨改制,牵扯户部钱粮、天下民生,是头等大事,你回京之后多多上心,稳步推进,不可懈怠。”
“你皇奶奶日日念你、盼你归来,去坤宁宫看看她。”
“是,孙儿遵旨。”
朱雄英起身领命,正欲转身退下,脚步忽然一顿。
他想起定远荒庙中数十名流离孤童,想起形同虚设的养济院,心底沉甸甸的忧虑难以散去,当即回身郑重禀奏:“皇爷爷,孙儿还有一事启奏。”
“此番从定州返程,途经定远县城,城郊荒庙之中,藏有数十名无依孤童,流落荒野、沿街乞讨、衣食无着、无人安置。”
“洪武养济院立制多年,本应收容鳏寡孤独、抚恤流离稚子,本该天下无孤、寒弱有依。可应天近郊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天下州县疏漏更多。”
“孙儿恳请皇爷爷下旨,令吏部、户部、都察院,彻查天下养济院实情,整改渎职官吏,杜绝稚子流离、老弱无依之乱象。”
朱元璋闻言,神色微微郑重,略一沉吟,当即颔首:“此事关乎民生根本、洪武德政,该查。”
“此事交由你,算了,你的事情够多了,咱亲自管……亲自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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