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几日过去，时光仿佛被这修真界里绵长的岁末寒雪悄然拉长，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除夕。
迎新年，是千机门……不，应该说是整个修真界里，除了大型花朝节外最热闹的节日了。
对于常年闭关苦修、斩断凡尘俗念的修士而言，唯有在这岁末年初的节点，才能名正言顺地放下手中的剑与诀，去沾染几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特别是不久前经历过那三年恐怖的折磨。
三年里，所有人都没经历过一个完整的、热闹的新年，也更加导致今年的除夕，有着可想而知的热闹。
一大早，戚雾就在热热闹闹、时断时续的爆竹声中醒来。
千机门很多修士都回家团聚，但也有一些人留在了这里，跟伙伴和朋友们相约共同迎新年。
清静峰上，这个小院子里三个人都在，一个都没走。
可能也是因为他们没地方能走吧。
……好吧，这话挺地狱的。
那些爆竹声并不刺耳，反倒像是裹着厚厚的棉絮，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窗外天色大亮，透着一种被大雪洗刷过的澄澈。
戚雾揉了揉眼睛，在柔软的被褥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后便坐在床边发着呆。
屋内的炭盆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银丝炭香。
很暖和，不像是冬天，更像是春日。
戚雾望着窗棂上结着的精致冰花，思绪却有些飘忽。
不知为何，这几天她做的梦，在醒后完全不记得了。
一种很难受，很奇怪的感觉……
醒来后，脑海中只留下一片混沌的白雾，像是有谁在雾气深处轻声呼唤，又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擦过她的指尖，可一旦试图去抓，便如指间沙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但她就是很确信自己做梦了，而且那梦境一定与某人息息相关，甚至……带着某种让她心悸的预兆。
难不成，这些梦都和——
正思索着，一个名字正在心口浮现，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打断了她。
紧接着，一道许久没听到的熟悉声音，清朗温润，带着点激动和欣喜，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有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戚妹妹，再不起床收拾，可就赶不上四方镇上最热闹的新年集市了。”
听到这个声音，戚雾原本还有些迷茫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随后惊喜地跳下床，连外衫都顾不上披，趿拉着那双软底绣鞋跑去打开了门。
“吱呀”一声，木门敞开。
迎面扑来的是带着松针与冷雪气息的寒风，然后，便是萧云渡那张许久不见的俊脸。
青年不再穿显眼的大红色，而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狂妄，此刻正盛满了纵容与温柔的笑意。
戚雾很高兴，过去好久，她终于再次见到萧云渡了！
看到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就跑出来，发丝还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边，萧云渡先是脸一红，耳根处迅速蔓延起一层薄粉。
但他并没有像寻常男子那般避嫌退开，而是上前一步，忽然轻轻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带着外面风雪的凉意，却又在贴近的瞬间，用自身的灵力为她隔绝了寒风。
正好一阵穿堂风吹过，冷得戚雾一个哆嗦，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穿得有点少，肌肤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她赶紧拽着萧云渡的袖子，将他拉进屋子里，笑得眉眼弯弯：“你等会儿，外面风大，我先去洗漱换衣服！”
她也是很信任萧云渡了，这份信任毫无保留，坦荡得让人心头微颤。
青年也主动转过头避开视线，只是那挺拔的背影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听着身后屏风处传出的水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他的面色一直泛起红晕，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很快，戚雾就简单收拾完毕。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漂亮的新衣，像是年画里走出的精致漂亮的仙女。
女子换上一身极为惹眼的山楂红，并非那种俗艳的大红，而是带着几分熟透了的、饱满而浓郁的色泽，仿佛冬日里最热烈的一抹生机。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领口和袖口都滚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几乎要透明。
裙摆层层叠叠，随着她的走动，仿佛有红色的流云在脚下铺展开来。
戚雾的头发被挽成了精致的双环髻，用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固定，垂下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眉心处，她特意点了一枚小巧的梅花钿，更添了几分娇俏与灵动。
当她推开房门，重新站在萧云渡面前时，青年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惊艳与暗沉，只低声道：“戚妹妹……你可真好看。”
和他出了院子，戚雾才知道，原来好多好多人都等着她一起出去溜溜呢！
赵怀卿、明尧、花弄影和花弄玉姐弟、宫黎、敖释流等人都在。
他们各自穿着应景的新衣，或冷峻，或风流，或清冷，站在一起，便是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风景。
众人热热闹闹的，甚至连清净子也来了，他看起来风尘仆仆，长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但面上却带着久违的喜悦与柔和。
戚雾很惊喜，同时眼底闪过一丝水光。
曾几何时，在许多年前的那个小孤儿院里，她也过过这样热闹的新年。
那时候没有灵丹妙药，没有飞天遁地，只有十几个同样无依无靠的孩子，围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分食一块甜得发腻的麦芽糖，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互相说着“新年快乐”。
现在一看，身边这些人，便是她在这修真界里，最珍贵的“家人”了。
只是……就差了谢长临和长乐未央，还有……周霁。
最后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口，不致命，却隐隐作痛。
戚雾努力把这些不好的思绪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将眼底的黯然尽数敛去，重新换上笑盈盈的模样走上前。
“走吧！”她扬起下巴，声音清脆，“咱们去四方镇，一起买年货，过年！！”
众人看着她，都高兴的附和着，宫黎和花弄影主动上前，一人一边挽住她的胳膊谈笑。
花弄影原本冷清的脸也难得在今日染上点笑意，三个女孩子身后跟着好几个男人，气氛融洽。
走到了宗门，他们加快脚步出了山。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下了山，前往已经修缮得差不多的四方镇。
相比之前那场长达三年浩劫后的满目疮痍，如今的四方镇虽然比之前寂寥了一些，但毕竟是安稳鲜活的新一年，活下来的人们还是要努力去过好这个新年。
各种店铺小摊鳞次栉比，沿着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镇子深处。
一进镇子，浓郁的年味更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将落满白雪的屋檐映照得一片暖红。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散发着焦糖的甜香，热腾腾的蒸糕冒着白气，还有不知谁家炖肉的浓香，混合着爆竹燃尽后的硫磺味，构成了独属于人间的、鲜活的气息。
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声和大人的讨价还价声。
有穿着新衣的小孩子在人群里穿梭，手里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戚雾看着，脚步忽然顿住。
这样一瞧，似乎在那场浩劫中，死去多是些中老年人，少年和孩童几乎都活了下来。
这……难道是巧合吗？
戚雾看着眼前的一幕，脑海控制不住地思索。
还来不及细想，宫黎已经主动拉着她来到一处小摊位前，盯着上面琳琅满目的货物查看。
“这个真适合你呀，真好看！”宫黎拿着一根精巧的银簪，在戚雾头上比划两下，直接转身付了钱。
见状，戚雾还来不及制止，簪子就已经戴在了她头上。
宫黎白净的耳尖红红的，好在天气寒冷，众人也只会觉得她的耳朵红是因为冻的，不会联想到其他。
花弄影被花弄玉拉到一边，青年小声跟他姐说：“求你了，帮我选点戚雾妹妹喜欢的东西吧。”
女子睨了他一眼，“你喜欢我小师妹，难道去买个东西也不会买？”
花弄玉面色痛苦，含含糊糊道：“我……我怕戚雾妹妹不喜欢，搞砸了就完了。”
正在拉扯时，其他人都已经相继给戚雾送上他们准备好的礼物。
戚雾看着他们准备好礼物，整个人感动得都要说不出话了。
花弄影看到后又扫了一眼花弄玉，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不搭理他了。
花弄玉也不再啰嗦纠结了，赶紧去不远处的店面挑选华丽丽的礼物。
不行！自己绝对不能被这些人给比下去！！
戚雾惊喜不已，用手捂着唇，开心道：“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自从我来了这里遇到大家，感觉每天都很幸福！”
她声线清脆，笑容明媚：“有你们在，我就是最幸福的小女孩！！！”
说完，其他人心里都暖暖的，感觉被救赎了一样。
但因为人数较多，一起走还是不太方便，于是他们很快散开，各自去了想去的地方。
戚雾也跟他们说了一声，随后独自走到某处小摊前。
摊位上摆满了喜气洋洋的饰品，有红绳编织的手链，有雕刻着吉祥图案的木梳，还有各种小巧的香囊。
她拿起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香囊，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略显粗糙的针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暖。
摊主是个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正笑眯眯地给她介绍着：“姑娘，这香囊里装的是安神的草药，戴着保平安的。”
看着这位慈祥的老婆婆，戚雾停下动作，有些出神。
好像桂花婆婆啊……
正想着，她觉得一直这样盯着别人不太礼貌，赶紧收回视线。
戚雾刚想点头买下，忽然，一只凉凉的手从身后伸出，轻轻挡住了她的眼睛。
手掌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的温度低得惊人，像是刚从冰雪中捞出来一般。
戚雾心头剧震！
因为体温这么凉的人，恐怕只有……
她甚至都不需要回头，不需要去看那只手上的纹路，不需要去闻那股萦绕在鼻尖、光是凉凉的触感，就让她灵魂都在战栗。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随后又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酥麻与战栗。
难道是……他？
是许久没有出现的，也是一直躲着她的……
戚雾忽然叹了一声。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风，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挡在她眼前的手微微收紧，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眼睫，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爆竹声、叫卖声、欢笑声都褪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身后这个人，只剩下那只冰凉的手，和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有些熟悉的感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那只手缓缓移开，却没有离开，而是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最终停在了她的后颈上。
冰凉的指尖贴着温热的肌肤，像是一条蛰伏已久的蛇，终于找到了它的猎物。
“来找你呀！”
低沉清亮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压抑。
几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碎冰，却又烫得惊人。
戚雾猛地转过身。
等等！这个声音！
她看着眼前的人，神情有一瞬间的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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