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的风，向来是带着刺骨寒意的，像无数把淬了冰的薄刃，无声无息地刮过荒芜的冻土。
荒芜之地更是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的灰暗与死寂，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在某种粘稠的绝望里。
然而今日，这片被遗忘的荒芜，却破天荒地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因为这里来了一个人，好似许久不曾再见的人。
周霁站在花海面前，原本恹恹的神态起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他身形逐渐变的消瘦，一袭玄色暗纹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那张本就苍白如纸的脸愈发没有血色。
青年微微垂着眼睫，像是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欠奉，整个人透着一股久病缠身的颓靡与倦怠。
可就在刚才，一阵风拂过，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
他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眸，看向前方。
是戚雾。
是他所熟悉的，戚雾的气息。
气息不是很浓郁，但足够清晰，清晰到能让他感觉仿佛女子就站在不远处，回过头看着他，浅笑嫣然。
周霁原本死水般的眼眸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仓惶地踏入那片看似平静、实则快要全部死去的花海中。
入目所及，皆是即将枯萎的花叶，边缘泛着枯黄的焦痕，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发出濒死的悲鸣。
他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去分辨这丝气息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思念成疾生出的幻觉。
只是凭着本能，将身体里大部分的修为毫无保留地注入这片荒芜之地。
磅礴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水，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丝丝缕缕温润的光华，强行灌入那些枯死的花叶之中。
他相当于在用自己的命，去填补这片土地的空虚，去挽留那些即将消散的生机。
若不是他之前趁机将谢长临的修为都给吸收了，恐怕现在的身体也不过是一具被掏空的残破躯壳罢了。
可即便如此，这般毫无节制的输出，依旧让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虚弱。
周霁半跪在花丛中，指尖深深陷入泥土，呼吸急促而紊乱。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干涸的土地上。
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将更多的修为压榨出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看着冷汗滴落在地，他忽然就想起几年前，自己和戚雾在千机门前分离的那天。
那天的风和今日一点也不一样。那天的风是温暖的、热烈的，更是有着生机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戚雾一步三回头地走进那扇沉重的大门。
她的眼底带着不舍，蓄满了盈盈泪光，像是随时都会碎掉的琉璃。
那一刻，周霁真是要忍不住幻想，戚雾是不是也跟自己爱着她一样，爱着自己。
彼时分离在即，少女每走的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让他心如刀割，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当时的周霁，真的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尽办法屠了千机门。
那已经是戚雾的第二个家，是她能感受到温暖和安定的地方，是她即便受了委屈也不愿轻易舍弃的归宿。
自己若是真的动了手，便是亲手斩断了她最后的退路，将他们的关系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霁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千机门的大门彻底合上，久到那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久到天色暗沉，暮色四合。
他想了半天，其实也没想明白究竟该如何抉择。
杀，是他本该做的事；不杀，是对父母在天之灵的愧对。
不这样做，那才真真是问心，有愧。
也就在那一刻，另一个想法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得如同烙印。
戚雾喜欢花。
她自己就是带着花香仰世而来的，干净、纯粹，像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一抹春色。
既然她喜欢，那他就给她种下好多好多的花。
种到她走到哪里，都能闻到熟悉的花香；种到她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看到一片绚烂。
但在哪里种，也是个难题。
周霁原本想在桂花婆婆的院子里种。
那里阳光充足，土壤肥沃，最适合花草生长。
可转念一想，院子太小，种不下那么多花，更何况，他也有点不好意思去麻烦桂花婆婆。
老人家年事已高，操劳了一辈子，他怎忍心再让她为这些琐事烦心？
于是，他回到了鬼域。
回到这个他掌管轮回生死、却唯独没有半分温情的地方。
他绞尽脑汁地规划着，思考着如何将这片荒芜之地变成花海。
当然，思考途中也没忘记顺便教训一下那个该死的卿如月。
当初他都对戚雾做了什么，周霁可是一点没忘。
不是觉得自己美吗？不是喜欢勾引人吗？
周霁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毫不留情地将他扔到一处只有鬼青楼的地点。
那里鱼龙混杂，男女皆有，皆是些被欲望吞噬了灵魂的可怜人。
卿如月被锁了修为，丢在那里，便是让他尽情去“勾引”。
那一个月里，卿如月是废了半条命才保住自己的清白和贞洁。
他气得好几次都要咬舌自尽了，可每次刚有了念头，就会被周霁留下的禁制狠狠惩罚，痛不欲生。
等惩罚结束，卿如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守着贞洁，怒气冲冲地去找周霁算账。
然后，他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周霁站在大片美丽的花海中，就在鬼域最荒芜恐怖之地。
那些花开得极盛，红的像血，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层层叠叠，漫山遍野，将这片死寂的土地装点得如同仙境。
卿如月甚至都忘了自己是干嘛来的。
他站在原地，惊叹于周霁对戚雾的爱意和重视。
这份深沉的爱，让他震惊，也让他自愧不如。
凭良心说，他自己也喜欢戚雾，但不一定能做到周霁这样。
要知道，能让这片荒芜之地开遍漫山遍野的花，周霁应该是差点掏空了自己的身体。
那些花，哪里是花，分明是用他的修为、他的命、他的执念浇灌出来的。
卿如月本想趁机摧毁这片花海，给周霁一个教训。
可一想到戚雾喜欢，他就不忍心了。
他叹了口气，直接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身离开，再也没提过报仇的事。
后来没过多久，周霁忽然离开了鬼域。
他留下让他们打理鬼域的话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每个月，他都会面色苍白地回来。
他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花海中央，半跪下来，毫不犹豫地把修为输送进去，再离开。
那时候的周霁，已经利用明尧把整个魔域都控制住了。
他成了真正的掌权者，手握生杀大权，却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心。
他知道糖水爷爷、桂花婆婆还有星期几的妈妈会死。
因为，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不要忘了，他是鬼王，掌管人间轮回生死之事。
这些人本就命格凄惨，老无所依，且寿命将尽。
他们活得太苦了，苦到连死亡都成了一种奢望的解脱。
其他死去的人，大多也都是苦命人，被命运碾压得粉身碎骨，连个完整的魂魄都留不下。
周霁利用这次的事，既能在他们死后帮助他们重新轮回，得到好一些的下一世，又能给不知真相的千机门里那些高坐上的人一个教训。
他不是故意欺瞒戚雾。
是因为此事若是说了，这些人就无法被他偷偷轮回了。
祸从口出，天命要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宁愿背负所有的误解与怨恨，也要为他们争一个来世安稳。
也正好教训一下千机门那些虚伪的人。
但让周霁没想到的是，他们的星期几竟然会在这次战争中，忽然死掉。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神黑呼呼的像个葡萄，看着就聪明又坚定的小狗。
明明它还那么小的时候，周霁是第一个抱起它的人，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小狗就毫无预兆地倒在了血泊里。
也是在这一刻，周霁真正知道了，他和戚雾，不可能了。
再也，不可能了。
他亲手将她推走了，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他成了她生命里最残忍的过客，最不堪回首的噩梦。
于是，他离开了。
原本这片花海该死掉的。
没有了他的修为支撑，没有了他日复一日的浇灌，它们本该枯萎、凋零，化作这片荒芜之地的一部分。
可周霁舍不得。
他舍不得这片带着念想的花海，舍不得这个承载了他所有执念与爱意的地方。
特别是今日，他竟然在这其中嗅到了戚雾的味道。
那丝气息，像是穿越了千山万水，穿越了生死轮回，终于落在了他的身边。
好不容易把花海救活，周霁气喘吁吁地半跪在那里。
很巧合，这个地方和几个月前戚雾半跪下来的地方，一模一样。
他俩的身影在此刻重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周霁看着自己颤抖不已的双手，缓缓躺倒在花丛中。
泥土的芬芳混合着花香，将他包裹。
青年脑海中不可控地回忆起和戚雾的幸福时光。
真好啊。
那些日子，就像是偷来的一样。
偷来的温暖，偷来的笑容，偷来的、不属于他的光。
他闭上眼，任由那些回忆在脑海中翻涌。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想起了她以为自己要偷她枣糕的样子，有点呆呆的。
周霁见她第一眼就沦陷了，但他自己不知道。
后来是花朝节，她看着烟花，他看着她。
她说，“周霁周霁，我们之间有很多小秘密呢，只有我们知道！”
笑声传入他耳中，他也跟着笑，但其实是在哽咽，只是没有眼泪。
现在，所有都成了泡影。
他躺在这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守护这片她曾驻足过的土地。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千机门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戚雾穿着漂亮的喜庆冬衣走出来，面上带着笑，堆着昨天没完成的雪人。
长发随意拢成一股垂在后脑，发尾用一根红发带绑着，走起来时一晃一晃的。
她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夹袄，颜色像是熟透的山楂，袖口和衣摆都滚着一圈白色绒边，毛绒绒的上方是金色的缠枝纹。
这一身衬得戚雾肤白如雪，明媚绝艳，让人看完心情都变好了。
戚雾堆雪人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心致志地雕琢着雪人的模样。
明尧也穿着一身红红的冬衣走出来，和她的还挺相配。
他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偶尔递上一颗石子、一根树枝，配合着她的动作。
两人的身影在雪地里交叠，像是一幅静止的画，美好得让人不忍打扰。
赵怀卿出来看到这一幕，笑着摇摇头。
他眼底满是温柔与纵容，再无之前的妒忌和酸意，但他的眼神只停留在戚雾身上，像是没看见明尧似的。
毕竟也是个情敌，做不到太温和。
青年看了会儿就回头进了小厨房，准备给他们熬点祛寒的红糖姜汤喝。
厨房里，炉火正旺，锅里的红糖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甜香与辛辣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他一边搅动着汤勺，一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笑声。
省得一会儿进了屋子，又像昨天一样吵着好冷。
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窗外，风雪依旧，小小的雪花落在所有人的肩头。
而鬼域里，周霁依旧躺在花海中。
因为戚雾的气息被他留存起来，所以在一些时候，他可以偶尔听到一点戚雾的声音。
不知是真的，还是幻听，但很安心。
很快，似乎又传来声音，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轻轻飘进他的耳朵里。
她好像很快乐。
听到这儿，他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释然，笑得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真好啊。
她终于，不用再为他流泪了。
她终于，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温暖了。
周霁不再挣扎，不再执念。
只愿生生世世，不再打扰。
只愿她，岁岁平安……
戚雾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动作停顿下来。
只觉心头酸胀，呼吸凝滞。
原来……快要除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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