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忱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矮矮的土堆,比周围的碎石滩高出半人来,顶上长着一丛干枯的红柳,他眯着眼扫了一眼土堆周围的地面,忽然一勒缰绳,马速骤减。
霍长山察觉到不对也勒了马,扭头看他。
谢怀忱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踏出两步,蹲在那丛红柳旁边的地上。
他用指尖拨开表层干土,底下是新翻过的湿土,颜色比周围的土层深出一截,土里嵌着几片碎草屑,草屑还是青的。
“昨晚有人在这儿停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两匹马,停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踩过的土是湿的,今天早上至少有一匹马动过。”
霍长山也下了马,凑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几块湿土,手背贴上去试了一下温度:“凉的,不是今天早上的,是昨天夜里踩的,周仲文那小子果然在石窟里歇了一夜,但他在入夜之前先到这儿来踩了踩路,把马藏好了才去石窟。”
“他在石窟里困了沈婉凝一整夜,天亮了之后折回这儿取马,然后往北走。”
霍长山站起来望着前方的老鹰崖轮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现在应该已经上路了。我们追他的时候他走的不是石窟那个方向,你看马蹄印…”他指着土堆北侧几道浅浅的印痕,那些印子断断续续往碎石滩深处延伸,“往古河床方向去了。”
谢怀忱上马的动作几乎没停顿,膝盖顶在马腹上整个人就翻了上去
。他勒着缰绳调转马头,顺着那些浅印追出几步,又停下来等霍长山。
霍长山已经翻身上了黑骝,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六骑斥候齐齐催马跟了上来。
八匹马踩着碎石滩跑起来,风在耳边刮得嗡嗡响。
阿鹤的马速提上来之后跟谢怀忱的左侧错开了半个马身,他歪着身子朝前探了探头,想看清地上的马蹄印但颠得厉害什么也看不清,只好又缩回来坐直了。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霍长山勒马扬手,整支队伍齐刷刷收住蹄子,马匹打着响鼻在原地踏了几下碎步。
“马蹄印分岔了。”霍长山跳下马往前走了几步,蹲在地上看了片刻,“左边这道是往古河床去的,右边这道…绕了个弯子往西边去了。”
谢怀忱也下了马,走到霍长山旁边蹲下。
两串蹄印在他面前的碎石地上清清楚楚地岔开,左边的印子深一些,右边的浅一些。
“右边是空的。”谢怀忱用靴尖指了指浅的那道印,“马背上没人,载重不一样,蹄印深浅差了将近一寸,他把自己的马和沈大夫的马分开走,自己骑那匹载人的,让空马往西绕。”
霍长山把两串印子对比着看了几遍,用手比了比深浅,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这王八蛋,到这会儿还玩花活,他往西放一匹空马,是想引咱们分兵去追,那匹空马跑不了多远就会回头绕回来跟他会合,等咱们分出去的人追错了方向,他带着沈大夫从古河床直接穿过去了。”
“不分兵。”谢怀忱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追深的。”
“你确定?”
“他带着人,走不了太快,空马跑起来蹄印的间距比载人马要长出一截,你自己看右边那串,步幅比左边长了将近一半。他不可能让婉凝骑一匹这么跑的飞马,右边的马背上根本没有人,是抽着马屁股放跑的。”
霍长山又蹲下去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看了半晌站起来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真有你的,走,咱们追深的,从老鹰崖北面绕过去到古河床,咱们能比他早到,抄近路走河床岸上那条窄道,路不好走但比绕碎石滩快。”
他翻身上马,黑骝昂起头嘶鸣一声,四蹄踏地蹬出一蓬碎石。
谢怀忱紧随其后,袍角被风扯得猎猎翻飞。
八骑排成一路纵队沿着深的那串蹄印追下去,蹄声在碎石滩上密密地连成一片,像铁匠铺里不绝的锤声。
老鹰崖越来越近,崖壁上风蚀的沟壑在晨光里显出深褐和赭红相间的纹路,像一匹竖起来的老旧锦缎。崖顶上有几只鹰盘旋着,翅膀展开大得遮住半边天,尖啸声从高处落下来,被风扯成断断续续的哨音。
跑在最前面的斥候忽然勒马打了个手势,队伍再次收住。
那斥候翻身下马跑了几步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举起来晃了晃。
霍长山策马凑过去,那斥候把手里的东西递上来,一小块青灰色的布片,边角扯得不齐,像是被什么勾住的衣料挂下来的,布片边缘沾着一点干了的血渍,颜色已经发暗。
谢怀忱也策马过来,接过那片布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把布片翻过来,内侧的接缝处有一道针脚,走线细密匀称,用的是双股白线回针缝法。
“是婉凝的衣裳。”谢怀忱拿着布片,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她大概故意让衣角在崖壁上挂了一下,留了记号。”
霍长山凑过来又看了一眼布片的颜色,青灰色,的确是沈婉凝那天穿过的那件外袍的料子。
“这丫头太精了,被绑着还能留记号。”他翻身上马,朝后一扬手臂,“加快速度!沈大夫给咱们留着路标呢,沿着这一路找下去,她肯定隔一段就留一个。”
八骑重新启动,这一回速度比先前又提了一成。
马蹄踩在碎石上溅起的石子噼啪打在后面的马身上,马匹被打得直甩耳朵,但没有一匹放慢。谢怀忱把布片塞进腰带,挨着那枚银簪并排贴着,布片粗糙的边缘硌在簪身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响。
又跑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地形忽然开阔起来。
碎石滩在这里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宽阔的干涸河道,河床足有几十丈宽,底部铺着厚厚一层细软的沙土,两岸的坡壁陡直,像被刀削过一样。
霍长山在最前面勒住马,低头俯视着脚下的古河床。河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丛耐旱的灌木稀稀拉拉地长在沙地上,风从河道里穿过去卷起一蓬细沙,在低处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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