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山翻身下马,靴底碾在河岸碎石上嘎吱一响。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河床底部的细沙让沙从指缝间漏下去,细沙被风一卷就散了。
“沙是干的,底下有一层硬壳,马蹄踩上去不会陷太深,但跑不快。”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心朝左右两边各扫了一眼,抬手在河床拐弯处指了一处,又在河道中央一处凹陷的洼地指了指,“拐弯那儿摆两个人,洼地那儿摆两个,我带着剩下的人从北面包抄下来,谢将军你守在拐弯南侧的高处,等周仲文到了洼地附近你再动。”
谢怀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河床拐弯处有一丛干枯的灌木,枝干密实藏两个人绰绰有余,河道中央的洼地比周围低下去将近一人深,四面坡壁陡峭。
南侧高处是一块凸出来的石台,离河床底部一丈多高,站在上面能看清半条河床的动静。
谢怀忱解下背上的角弓试了试弓弦松紧,弦绷得太紧,他用指尖拨了两下,嗡地一声短响,霍长山在旁边听得眉头一跳。
“你这弓拉满能射多远?”
“河床中间那丛灌木到石台,一箭足够。”
霍长山点点头,转身朝斥候们打了个手势。
六骑斥候翻身下马的动作整齐划一,缰绳系在岸边几块大石头上各自检查弓弦和箭囊。
两个斥候悄无声息地钻进拐弯处的灌木丛里,蹲下去就不见了人影,只剩枝条微微晃了两下。
另外两个斥候沿着坡壁溜下去,贴着洼地边缘伏低身子,袍子一拢跟地上的沙土几乎分不出来。
霍长山翻身上了黑骝,带着两名斥候沿河岸往北面绕去,马速不快但蹄子落得很轻。
谢怀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河岸拐角之后,把马拴在石台后面一块巨石上,拎着弓爬上石台。
石台表面被风刮得平平整整,他趴下去伏在石面上,手肘撑着前身,弓横在面前,箭头朝下对准河床。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整条河床像一条灰白色的长蛇从北面蜿蜒而来,沙土上车辙印和马蹄印交错着往南延伸,再远一点有一片模糊的扬尘正往这边移动。
阿鹤从石台底下爬上来,胳膊肘撑在台沿上探出半个脑袋张望,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清又缩了回去,蹲在石台侧面的阴影里,手搭在短刀刀柄上。
“谢将军,你说周仲文那狗贼会不会走别的路?”
“三条道里他选了老鹰崖,老鹰崖过了就是古河床,这儿是往北去最近的路,绕路要多走两天。”
阿鹤把短刀从鞘里抽出半截又推回去,来回做了两遍,刀身摩擦刀鞘的声音细细地响,“那姓周的要是敢动她……”
谢怀忱没有偏头看他,视线始终锁着远处那片扬尘:“婉凝比你想的聪明,周仲文到这会儿还没放弃她,说明她活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周仲文绑她走的时候没杀她,带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也没下死手,到了石窟还给她生了火煮了汤,她一个活着的名医比一具尸体值钱,周仲文比她更怕她出事。”
阿鹤把刀推回鞘里,拇指按在刀柄末端搓了两下,那层薄茧磨得发白:“那咱们就在这儿等?”
“等。”
石台下面的马蹄声变了节奏,从远而近,碎且密。
谢怀忱的手指搭在弓弦上,眼睛眯起来。
那片扬尘越来越近,尘烟里先露出一匹灰马的剪影,然后是第二匹,两匹马前后隔着五六丈远,前面那匹上坐着个穿灰袍的男人,脊背微微弓着。
后面那匹马上的人影被风沙裹着看不太清,但从坐姿的僵硬程度判断,沈婉凝的手脚多半受着约束。
谢怀忱的食指搭在箭尾上,弓臂在臂弯里纹丝不动。
他把准星从前面那匹马的胸脯往下移了半寸,落在马左前腿的膝弯处。
两匹马沿着河床底部不快不慢地走着,蹄子踩在细沙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走到河床中央那片洼地附近时,前面的灰马忽然停了一步,马耳朵往后转了转。
周仲文在鞍上坐直身子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掠过河床两岸的坡壁,那丛灌木以及远处的石台,然后一勒缰绳,马步彻底停了。
谢怀忱没有给他回头的时间,弓弦崩响的瞬间箭已经出去了,那道黑线贴着河床的弧线飞出去,灰马左前腿膝弯处噗地一声闷响,箭簇穿透皮肉钉进关节骨缝里。
灰马昂头长嘶一声,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倒,周仲文在马背上一拧腰侧翻下来,靴底在沙土上蹬出两道深沟才稳住身形。
他拔刀的同一瞬间沈婉凝从后面的马背上翻了下来,她脚踝上的细绳已经被挑断了但手腕还绑着,落地时肩头先着地,在沙土上滚了半圈。
周仲文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她后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横臂把刀架在她脖子前面,刀刃贴着喉头上一寸的皮肉。
“别动!”周仲文吼了一嗓子,嗓音在河床里撞出一声回响,“谢怀忱我知道你在那儿!你的人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割断她喉咙再跟你们拼!”
灌木丛里的两个斥候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又伏回去了。
洼地边缘的两条人影顿住了没有继续往前。
河床底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那匹中箭的灰马倒在沙土上粗重地喘气,伤腿抽搐似的蹬了两下。
霍长山的声音从北面高处砸下来:“周仲文!你把人放下,老子给你留条活路!”
周仲文把沈婉凝挡在身前,刀口紧贴着她咽喉,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靴底在沙土上蹭出一道拖痕。
他退的方向是河床东面一片低洼地带,那里的坡壁比别处更陡,坡面上覆着松散的碎石。
“霍将军你省省吧!你这个人说话算不算话我心里清楚,活路?你能让我活着走出这片戈壁?”
他退到坡壁边缘的时候脚下一绊,后脚跟踩在松动的碎石上整个人往下一沉。
坡壁的碎石哗啦啦往下塌了一大片,扬起的灰沙蒙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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