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迎着他的目光看了片刻,没有回避。
“你父亲是铃医这件事,我没听你抱怨过,你说了太医院如何不公,你父亲如何冤死,但你从来没说过‘我父亲医术不行’。你考进太医院之后能一路做到太医,靠的是真本事,你用药大胆准确,这一点你自己清楚。你恨太医院,恨你大哥,但你从来没恨过病人。”
周仲文坐在火塘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听着。
“你昨晚给孙鹤龄留了干粮和水,还给他绑了活结,说明你不想他死,你绑我的时候用了曼陀罗,你恨的是这个世道,不是你碰见的每个具体的人。”沈婉凝的语气冷淡,“可是周仲文,你做事的手段跟你恨的那些人越来越像了,你大哥为了爬上去踩了多少人,你现在为了报仇也要踩多少人,你父亲要是有一回诊费收高了三文钱,他都不会在城门口摆摊给人白看那么多年的病。”
周仲文坐在那儿,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崩了一星,溅在他靴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火星在皮面上烧出一个小黑点,没有去拍。
“你说了我不生气的。”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不生气。”
周仲文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嘴角的纹路往上提了提,虽然转瞬就落回去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外面的风比昨晚小了许多,戈壁的晨光从窄窄的洞口切进来一道薄薄的光柱,照在洞口的岩壁上像一柄金色的短刀。
“走吧,趁现在天刚亮,运气好的话今天下午能走到古河床。”他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汤罐、水囊、干粮袋子、火镰,一样一样塞进包袱里扎紧,然后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走到沈婉凝面前。
沈婉凝没有动。
周仲文蹲下来,刀尖挑断了她脚踝上昨晚加绑的一圈细绳,沈婉凝自己都不知道那里还有一圈,他绑得极隐蔽,是夜里趁她“睡着”时添上去的。
绳子断开的瞬间沈婉凝的脚踝一松,她低头看了周仲文一眼,周仲文已经把刀收回去插回腰后,像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时候加的?”
“半夜换火的时候,你没真睡着我知道,但你闭着眼我就当你看不见。”
沈婉凝没再问,扶着石柱站起来,双腿的血脉恢复了片刻才站稳。
周仲文等她缓好了,往洞口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走前面,自己提着包袱跟在半步之后,短刀虽然插回了腰后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没离开过。
两人一前一后从窄洞口侧身挤出去。
外面的风扑面而来,戈壁的早晨冷得像刀子剔肉。沈婉凝眯着眼适应了片刻光线,视野里是一望无际的碎石滩,灰白的干土和暗褐的碎石铺到天边,地平线上老鹰崖的轮廓比昨晚近了整整一半。
周仲文从石窟侧面牵出两匹马。那是两匹矮脚蒙古马,毛色灰扑扑的,看上去不起眼但腿腱粗壮,是跑长途的料。
周仲文翻了翻鞍侧的褡裢,里头有干草料和水囊,一应俱全。
“这两匹马是昨儿夜里你睡着之后我出去弄的。”他翻身上鞍,动作利索得像在边关骑了三年马的军汉,“后头有追兵,前头有北狄接应的,咱们得赶在他们碰头之前过了古河床。”
沈婉凝踩着马镫上了另一匹马,缰绳捏在手心里,马背上的鞍子很旧但坐上去还算稳当。
她偏头看了一眼老鹰崖的方向,那块黑沉沉的巨岩在晨光里显出了纹路,崖壁上布满了风蚀的沟壑,远远看着像一张皱着眉的老脸。
“追兵多远?”
“按你男人的脚程,天亮前他们会在戈壁边上歇一歇,等天彻底亮了再进戈壁,咱们比他早了小半天的路,但他要是过了盐碱地之后分兵包抄…”周仲文勒住马头,朝西方远远望了一眼,“那就要看他带了几个人了。”
他把缰绳一抖,马匹迈开步子走了起来。两匹马一前一后踏入碎石滩,蹄子踩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响,身后石窟的洞口越来越小,最后缩成灰扑扑崖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沈婉凝把缰绳在自己手上多绕了一圈。马背颠簸,她反绑了一夜的手腕还泛着酸软,她低头看了一眼腕子上那道红痕,然后用袖子遮住了。
周仲文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稳了,前头碎石多,马容易崴脚,你要是摔下来我可不管你。”
“你不管我,谁给二王子治腿?”
周仲文把脸转了回去,后脑勺对着她,沈婉凝看见他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像是在憋什么没憋住。
两匹马在碎石滩上不快不慢地走着,马蹄踩出来的蹄印在灰白的干土上留下一串深色小坑,从石窟方向一直延伸到戈壁深处,像一条断了又续的虚线。
…
霍长山选的盐碱地比谢怀忱预想的要长,马蹄踏上那片灰白色干土层的时候,整支队伍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黑骝马每走几步就要打一次滑,霍长山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重心压在马颈上稳住平衡,后面几匹马的蹄子偶尔陷进松软的碱壳里,扑哧一声拔出来带出一股灰白的粉末。
阿鹤跟在第三位,他的马往前滑了半步,马肚子擦过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他小腿被撞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出声。
他身后的斥候伸手在马臀上轻轻拍了一掌,那马稳住了脚步,阿鹤回头冲那斥候点了点头。
这段路走了足有两刻钟才到头,等蹄子重新踩上硬实的碎石地时,霍长山第一个催马提速。黑骝马憋了一路终于跑开了,四蹄翻飞溅起碎石啪啪打在后面的马腿上。
谢怀忱夹了夹马腹跟上去,两匹马并排跑出一段之后霍长山偏头往侧前方一扬下巴。
“前头那个高出来的土堆看见没有?那是以前烽燧的基座,荒了几十年了,从那儿往北三里就是老鹰崖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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