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忱把水囊递还给他:“她不会闹,越到那种时候她越安静,会在心里盘算怎么逃脱。。”
“那就对了。”霍长山接过水囊往腰间一挂,“我就怕那种一上来就哭喊的,那种人反倒容易出事,沈大夫这种不吭声的,姓周的想动她都得掂量掂量。”
谢怀忱终于把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腰带内侧那枚银簪硌出来的印子,衣料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伸手把衣料捋平了。
“走吧,过了盐碱地再歇一次腿,天亮前要到石窟附近。”
霍长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扭头朝队伍吼了一嗓子:“上马!”
八个人翻身上鞍的动作几乎同时完成,马匹在晨风里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碎石。霍长山一夹马肚子,黑骝率先蹿了出去,马蹄踏上盐碱地的干土层发出闷钝的噗噗声响。
谢怀忱催马跟上,两人又并到了一处。后面的蹄声紧紧咬着,阿鹤在第三位,短刀在腰间晃荡,麻绳缠得再紧也还是晃荡,他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按住它。
风从正面灌进来,割得人脸皮发麻。
谢怀忱眯着眼,衣领重新竖了起来,只剩下额前碎发在风里乱扑。
霍长山在旁边偏过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风太大,那话刚出口就被扯散了,只剩几个零碎的音节砸在风声里。
谢怀忱没问,霍长山也没说第二遍。两人就那么并排跑着,马蹄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一左一右,错开半个马身的距离,中间隔着的风里有盐碱地的干土末子打着旋往上飘。
老鹰崖的黑影在视野尽头一寸一寸地变大。
…
另一边,老鹰崖的石窟其实比霍长山描述的还要深一些,洞口朝南,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进去,周仲文把沈婉凝推进去的时候自己先被卡了一下,肩头蹭在两侧的岩石上刮下一层灰。他退后半步重新侧了侧身子,这才挤了进去。
沈婉凝被反绑着双手,从洞口到洞底这一段路是被周仲文半推半拽着走的。
洞壁湿冷,手指偶尔蹭到岩面上的苔藓,黏腻腻的一层,越往里走洞顶越高,等走到最里头的火塘边上时,头顶已经能直起腰了,火塘是以前牧民留下来的,一圈石头围成个半圆,中间积着厚厚的灰烬,旁边还散着几根没烧完的牛粪饼。
周仲文把沈婉凝按在火塘旁边一根半人高的石柱上坐下,从腰间解下一卷麻绳把她跟石柱捆在一起,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捆过很多回牲口,捆完之后他还拽了拽绳头确认结实,然后才转身去收拾洞口。
他在洞口外头的背风处捡了一小捆干枯的灌木枝抱进来,又掰了几块干牛粪饼丢在火塘里,从怀里摸出火镰打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先冒了一缕青烟,他趴下去用嘴轻轻吹着,火苗蹿起来,把牛粪饼引着了,一股淡淡的草腥味混着焦糊味在洞里散开。
火光照亮洞壁的那一刻,沈婉凝看清了石窟的全貌。
这地方确实有人住过,火塘旁边的石壁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记号,像是牧民记数的法子。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虽然被踩得稀碎但好歹还算厚实,洞顶有几条裂缝,高处透下来几缕细细的光线,是外面的天光从岩缝里漏进来的,说明这洞不是死洞,顶上另有出口,但那些缝太窄了,人钻不出去。
他们昨天住的牧民小屋,看上去还没这个好。
周仲文在火塘边坐下,把随身带的一个小陶罐架在火边烤着,罐子里是水,还丢了几片干肉进去,他做完这些之后才偏过头看了沈婉凝一眼。
“沈大夫饿不饿?”
沈婉凝靠在石柱上,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指继续做着刚才没做完的事,把麻绳的结扣一点一点往掌心方向挪。
她眼睛看着火塘,嘴上不紧不慢地说:“你下曼陀罗的时候没给我喂饭的功夫。”
周仲文笑了,那笑在火光里显得很轻,“那是来不及,我翻窗进去到你醒过来总共不到一刻钟,我得在你男人回来之前把你弄走,要是慢一步,他那把剑架在我脖子上,我连石窟都来不了。”
他伸手探了探陶罐的温度,又往里头丢了一小撮盐,干肉在沸水里翻滚着变软,香气混着水汽在洞里弥漫开来。
他拿两根树枝当筷子夹起一块肉,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从火边拿起另外一个干净的陶碗,盛了一碗汤端到沈婉凝面前。
“手绑着喝不了。”沈婉凝说。
周仲文蹲在她面前,碗端在手里,想了想,从旁边捡了根细长的草茎折成两段,插进汤碗里递到她嘴边。“这么喝。”
沈婉凝看着那两根草茎,没动。
“毒不死你。”周仲文举着碗,腕子悬在半空没有缩回去,“我把你弄到北狄是让你治人的,把你毒死了我拿什么当投名状,你脑子比我清楚,你自己算算这个账。”
沈婉凝偏过头,就着草茎吸了一口汤,温热的肉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瞬。她只喝了三口就停下来,周仲文把碗收回去搁在火塘边上,自己坐回原处,又夹了一块肉嚼起来。
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苗舔着牛粪饼的噼啪声和周仲文咀嚼时牙齿碾过干肉纤维的细微声响,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大一小,随着火焰的跳动忽长忽短。
“孙鹤龄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沈婉凝先开了口。
周仲文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拿起陶罐又倒了一碗热水捧在手心里:“我走之前给他留了半囊干粮和一壶水,绑他的绳子是活结,他自己能挣开。挣开之后他往云朔关走,一天就能到。你男人发现你不见了之后肯定会在城里搜一圈,最迟中午就能搜到我那个院子,到时候孙鹤龄自然就被救了。”
“你倒想得周全。”
“我做事向来周全,要不然也瞒不了霍长山三年。”周仲文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热水,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熏得柔和了些,下颌的线条还是绷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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