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在京郊通济河下游的芦苇荡里,一个洗衣裳的妇人发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漂在水面上,吓得丢了棒槌就跑。
里正带人捞上来,是具尸体,脸已经被水泡得发胀,身上那件灰布长衫和药材司管事特有的铜腰牌一眼就能认出来,是潘任彤。
沈婉凝收到消息赶到河边时,潘任彤已被抬上了岸。
他躺在泥泞的河滩上,后脑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整齐,是被钝器击打所致,是被人打昏后扔进河里。
她蹲下身,掰开潘任彤那只攥得死紧的手,掌心里握着一小块碎瓷片,瓷片上沾着深色的药渍,她把瓷片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瓷片边缘锋利,断口新鲜,应该是被打昏的瞬间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沈婉凝拿帕子把瓷片包好,收进药箱里。
她回到侯府,和匆匆赶回来的谢怀忱把消息一对。
“这次动手的是专业的人。”谢怀忱将佩剑搁在桌上,“刑部大牢昨晚当值的狱卒全被临时调走,调令是刑部衙门直接下的,可衙门那边说,昨晚没有任何人下调令,是有人伪造了刑部调令,把当值的狱卒全部支开,然后进了大牢。能伪造刑部调令的人,在京城不超过三个。”
沈婉凝把那块包着碎瓷片的帕子从药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潘任彤临死前还攥着这块碎瓷片。他被打昏的瞬间从凶手身上掰下来的,瓷片上的药渍是紫石英和乌喙的混合物,和魏家庄那些药渣的成分一样,杀他的人,身上沾着制药窝点的药渣。”她顿了顿,“杀他的和制药的,是同一伙人。”
“太子手里有一支专门清理证人的队伍,藏在东宫禁军编制里,不在名册上,随时可以调动,魏长林昨晚才进大牢,今早就被灭口,潘任彤昨日没去上值,今儿就漂在河里,太子的动作比我们快了不止一步。”
“下一个又会是谁呢?吴越还是赵居安,曹老四,那些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在太子的名单上。我们一个一个保护,太子却要一个一个杀。”沈婉凝重重叹口气,有种无力感。
谢怀忱将那份从刑部调出来的旧卷宗摊开,翻到夹了纸条的一页。
“太医院前任院判孙鹤龄,韩守中受审时提过一次,恒裕堂替太子采购毒药的事,孙鹤龄从头到尾都知情,禁方《五石散方》是他调出秘库的,调用记录上签了他的名字,周仲和管审批,孙鹤龄管方剂,王德忠管钥匙,三个人缺一个,禁方都出不了秘库。现在王德忠拿了银子装聋作哑,周仲和在台面上配合调查,唯独孙鹤龄两年前告老还乡,跑得最远。”
“周仲和之前给过我孙鹤龄的地址,他给得那般痛快,还特意劝我别去,说来回一个月,案子等不了那么久。”
“那便说明孙鹤龄已经不在那儿了,他敢给你地址,就不怕你去查。”
“就算人不在,也总会留下些痕迹。孙鹤龄是唯一还活着的知情人,不找他,我们手里只有一本残破的账册和几块拓片。”沈婉凝站起来,“我去。”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的点点头。
他把自己手边的茶盏推开,开始算路上需要的东西。
“带阿鹤去,多备几匹马,你出城时别走正门,绕西边的便门走,太子的人盯得紧,药材司这边我继续盯着,有什么事我让人快马送信。”
“星澜跟我一起去,这孩子心细,路上多个照应。”沈婉凝盘算着。
“承渊呢?”
“他功课紧,留在家里,你盯着他每日去书院,别让他偷懒。”
…
第二日清早,沈婉凝收拾好行装,药箱里除了常用药,还塞了那本恒裕堂的账册和炭拓的残片,谢星澜听说要出远门,一大早就把自己的小包袱收拾好了,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本药经,还有一包路上吃的桂花糕。
谢承渊站在廊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在沈婉凝上马车时说了句“路上小心”,语气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马车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六日。
前几日天气尚好,过了淮河便开始落雨,官道变得泥泞难行,阿鹤披着蓑衣坐在车辕上赶车,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把他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谢星澜趴在车窗边看雨,一边看一边数路边被风吹倒的秧苗,沈婉凝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过着潘任彤掌心里那块碎瓷片和魏长林后颈那道水平的勒痕。
第七日傍晚,马车驶入休宁县界,鹤鸣村在县城以西十余里处,四面环山,进出只有一条山路。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白墙黑瓦的徽式农舍错落有致,村口有棵大樟树,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妇人。
沈婉凝下了马车,朝老妇人打听孙鹤龄的住处。
老妇人指着山脚下一处孤零零的院子说,“孙大夫就住那儿,不过早就不在了,三个月前搬走的,搬走那天来了两辆马车,车上的人穿着太医院的官服,把孙大夫连同他那些医书药箱全装上车,好像是往北边去了。”
沈婉凝顺着她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处院子。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青苔,石阶上的花盆东倒西歪,盆里的花早就枯死了,只剩几根干枝戳在土里。
正屋里空空荡荡,家具倒是还在,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的医书全被搬空了,只留几页散落的纸片。
墙角有个旧药柜,样式跟她从恒裕堂旧铺面买回来的那个如出一辙,她把药柜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在底层抽屉的底板下面摸到了一个夹层。
夹层里什么也没有,但夹层的尺寸和形状,跟恒裕堂药柜里那个藏账册的夹层一模一样,这里曾经也藏过东西,孙鹤龄在离开之前,把东西取走了。
谢星澜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拨弄墙角那堆枯死的花盆,拨了几下,她从花盆底下翻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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