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在庄园安顿下来。
说好只待一个月,真过起来倒比预想的快。庄园占地广,推窗就是一片薰衣草。赶上天气好,晨光照着,花田泛着层浅淡的紫。离市区远,晚上安静得只剩风声。不用应酬酒局,手机也清净。
大伙手头都有事,但节奏慢了下来。
欢欢跟魏言白天基本耗在一块儿。护肤线、香水、药妆,连带刚搭起架子的传媒公司,两人从早聊到晚。
欢欢点子密,魏言负责拆步骤。每回欢欢刚起个话头,魏言必问:“预算多少?人手哪来?谁牵头?多久能见效?”
欢欢常被问住。笔尖在纸上顿半天,最后老老实实交底:“这块还没盘清楚。”
“行,先记上。”魏言合上本子。
欢欢反而觉得踏实。魏言从不顺着老板的话头硬接,能落地的给方案,暂时做不了的先搁置,不瞎承诺,也不硬扛。
待满一周,魏言把公司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准备撤了。她得回国处理正事,可在那边待了十几年,房产、账户、保险,还有处得久的朋友,总得一件件理清楚。
走之前,两人一块吃早饭。
“我那边大概还得半个月。”魏言端起杯子。
“拖这么久?”
“我在国外待了十几年,要清账的地方多。”魏言笑了笑,“这边手续跑完,先回趟京市陪二老,然后去见个人。”
“传媒项目那边的?”
“嗯,于明。”
欢欢一开始就听魏言说过这个人。以前做经纪,懂制作,圈里口碑还行,就是脾气硬。早年为了护着手里的姑娘不去陪酒,跟公司闹翻,结果那姑娘转头为了利益又站回公司那边。于明吃了大亏,这些年一直被主流圈子晾着。
“能力没得挑。”魏言放下咖啡,“年纪是上去了,愿不愿意重新折腾,得看谈得怎么样。”
“你先接触,觉得对路了再引荐给我。”
“明白。”魏言抬眼看了她一下,点点头。
魏言一走,庄园里少了个最忙的人,其他人却没闲着。
孟宴臣天天早出晚归。国坤在欧洲有分公司,这趟来考察项目,跑本地公司,飞周边国家,一天赶三四场会是常态。陈铭宇跟着跑,早上出门西装挺括,晚上回来领带早扯松了。
“今天又泡会议室了?”欢欢见他回来,随口问。
“嫂子,连轴转九个小时。”陈铭宇瘫在沙发上,“我现在听见‘开会’俩字胃里就反酸。”
“下午睡两个小时的人没资格喊累。”孟宴臣解开袖扣,语气平淡。
陈铭宇立马收声。欢欢在一旁笑弯了腰。
欢欢自己也停不下来。苏紫过来后,两人跑遍了这边的香料种植基地、合作实验室和几家小众品牌供应商。
她习惯自己看。调香这事急不得,她能在原料架前站很久,挨个闻过去。有时随手记两笔,有时干脆合上本子闭眼感受。
苏紫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老板,鼻子不酸吗?”
“酸。”
“那歇会儿。”
“再闻两个。”
一圈人里,最清闲的倒是于雾。
清闲得他自己都发毛。原以为来了法国,马上就得进组、拍物料、见资方。结果什么安排都没有。第一天没人催,第二天还是没人找。
第三天他实在憋不住,去敲苏紫的门:“苏助理,我最近有什么活儿要接吗?”
苏紫盯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养身体。”
“还有别的吗?”
“没了。”苏紫敲完邮件,补了一句,“欢老板说了,你太瘦,先长点肉,脸上挂住胶原蛋白,以后上镜才好看。把底子养好,以后才有体力给老板干活。”
于雾张了张嘴,没话接。
他也真就这么干。按时吃饭,准点睡觉,不用半夜爬起来赶航班,不用凌晨两点等剧组通知明天六点集合。
闲出毛病,他就去庄园帮忙。起初是散步顺手搬点杂物,后来跟着工人学修剪花草、浇水、收拾工具,偶尔搭把手搬刚收割的干花。第一天干完,掌心磨出两道红印。庄园主劝他歇着,他倒觉得挺踏实。身体累了,晚上沾枕头就睡。
有回欢欢回庄园,隔着院子看见他套着件旧T恤在搬木箱。
“你怎么跑这儿种地来了?”
“闲着没辙。”
“挺好,当锻炼。”欢欢打量他两眼,“晚上吃饭,自己加一碗。”
“欢老板,我最近好像长秤了。”
欢欢认真端详两秒,摇头:“没看出来。还是太瘦,跟麻秆似的。”
说完转身往屋里走。于雾站在原地,低头笑出声。
真正让他觉得日子变了的,是手机终于能由自己支配。
以前在公司,行程排满,私人手机形同虚设。什么时候联系家里、能说什么话,经纪团队全盯着。尤其出事那阵,他明明想听听母亲的声音,最后只能敲一句“最近挺好”,接着断联好几天。
母亲问什么时候回新疆,他永远只能回“看工作安排”。
现在不用了。他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着那头接起的声音,长长吐了口气。
以前,他妈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每天只要求他发一条文字,或者一段语音。听到声音,知道人还在,就行。
如今规矩改了。洗完澡,只要那边没睡,他直接拨视频过去。
头一回接通,他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吭声。沉默拉长,才问出一句:“你是不是瘦脱相了?”
“没。”话冲口而出,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下巴都尖了。”
他扯了扯嘴角。“现在有人天天盯着我吃饭。”
“谁?”
“老板。”
那头静了两秒。“新换的?人怎么样?”
“挺好的,特别爱笑。”
日子久了,视频通话成了习惯。他妈举着手机转院子,拍刚拎回来的菜,镜头一晃,外头是新疆那种干爽又开阔的天。于雾靠在法国庄园的窗边,屏幕里是几千公里外的云彩,看着看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叩了两下。
不用赶通告之后,他把看片的习惯捡了回来。
以前拉片是任务。盘市场风向,扒人设细节,拆解同行怎么抓节奏,公司开会还要他总结近期爆款套路。现在没人催了,他反而能沉住气。一部片子能暂停几十回,就为了盯一个微表情,或者听一句台词中间的换气。手边的笔记本又摊开了,密密麻麻记满了批注。
歇够了,他翻出通讯录,给赵德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赵德明听出他的嗓音,开口就是:“总算脱身了?”
于雾握着手机,笑了一声。“老师。”
“我还以为你要在那泥潭里泡到发霉。”
他顺着话头说了近况。解约、换地方、在法国调养,其他的人名和底细一律没提。
赵德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调明显轻下来。“人没事比什么都强。身子骨垮了,站在镜头前也是散的。”
“明白。”
“往后怎么打算?”
于雾没接话。
“还想吃这碗饭吗?”
“想。”两个字几乎没停顿。
赵德明直接甩过来一长串书单。戏剧基础、心理学、人物传记,外加几本冷门的表演体系。末了补了句:“抽个空去半岛那边进修。人家抠得细,尤其是镜头前的肌肉控制和情绪收放。不用大幅度肢体,光靠眼神就能把戏递过去。你这张脸是优势,但演员不能光吃脸。皮囊总会老,本事得跟着岁数一块儿涨。”
于雾拿笔一一记下。“老师,要是以后再也火不起来了呢?”
赵德明哼笑一声。“火不火碍着你当演员了?你刚入行那会儿,知道自己能红?”
“没想过。”
“那就对了。别被过去那点不好的事情压着脖子。心态要好,不要想着报复,那边圈子太乱错综复杂,继续往前走,看看半岛的宋那个女演员,学习一下她的心态,。现在既然有时间了,就重新琢磨琢磨,到底图什么。想清楚了,踏实学。”
通话结束。
于雾没动,就这么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薰衣草田被夕阳染成暗紫色,手机屏幕亮着,是赵德明刚传过来的电子书链接。半小时前,他妈也发了一条:【早点睡,别熬夜,如果有时间回家看看妈妈,或者妈妈过去看看你,妈妈想你了】
晚上十点多,院子里传来车声。孟宴臣和陈铭宇前后脚进门,欢欢跟苏紫也从香水基地赶回来。几个人在餐厅撞见,欢欢手里还捏着个玻璃小瓶,里头是新提的原料。她瞥见于雾正往杯子里倒牛奶,随口搭话:“今天忙什么了?”
“帮庄园搬了半下午重物,看部老片子,跟家里通了视频,又跟老师请教了点事。”
“安排得明明白白。”欢欢拉开冰箱门,“饿不饿?”
“还行。”
“弄点吃的?”
于雾视线扫过她,落在刚进门正挽袖口的孟宴臣身上,旁边陈铭宇已经在扯着领带抱怨会议冗长。他眼底那点疲惫散了些,点点头。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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