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把人放到床上。欢欢顺势陷进被褥,身上还是那件宽大的寝衣,乌发散开铺了半张床。眼尾的潮红没褪干净,脸颊倒是被热敷过,透出点白嫩。
他也跟上去,没压着她,只侧撑着半边肩膀伏在上方。指腹拨开她颊边的碎发,低头亲了一下。欢欢没躲,他便又凑过去,顺着脸颊一路亲到眼尾,末了偏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半晌没移开。
欢欢转过脸,正对上他的眼睛。想起刚才那些话,嘴角慢慢翘起来。
“一见钟情。”
雍正没吭声。
“见色起意。”
“嗯。”
“深入骨髓。”
“嗯。”她瞧着他笑,“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了。还什么家的栖息,灵魂的归宿,哄得人心里头暖烘烘的。”
“本来就是心里话。”
雍正接得干脆。见她挑眉,他鼻尖贴过去蹭了蹭,“你知道我这个人,嘴巴笨笨的。”
欢欢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嘴笨?一个能把满朝文武忽悠得按八字站位、还敢给别人换老祖的人,倒好意思说自己嘴笨。
话头被吻堵了回去。他落唇很轻,顺着眉眼一点点往下,在左眼停了一瞬,又到右眼,最后落在哭红的眼尾上,力道放得更缓,似要替她把那点水汽揉开。欢欢本想推他,手抬了抬,终究没动。屋里静了片刻,她声音轻了下来。
“其实我最开始有意识的时候,是在山上。”雍正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回她脸上。
“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就是一棵合欢花,长在山上。风来了就晃,下雨了就淋。后来总有个小姑娘跑来,挨着我念书,心情不好也会来干坐一会儿,一声不吭。日子久了,我就记住了她的气息。”
“后来呢?”
“她长大了,成了王后。带着王一起把我从山上移走,搬进王宫。王经常说我是他跟夫人一块种植,其实是不对的,是王后发现我的。”
欢欢声音低下去,“再往后,王后没了,王也没了。”
“我就自己留在宫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后来彻底没人管了。”
她鼻尖微皱,“再往后,我就觉着自己快完蛋了。”
“真的快完蛋了。”她说得特别认真,“又不能自己跑,越来越冷。后来来了一对蝴蝶,特别大,把我叼走了。一觉醒来就换了地方。”
她声音低下去,“到了鬼王府。那儿比人间好很多,可我还是冷。”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雍正没说话,伸手把她整个人拢紧,下巴抵着她发顶。
“冷到魂里去了。”
她靠着他手臂,声音轻下来,“一直这么凉。”
雍正手臂微僵,随即收得更紧。他够不着过去,只能把怀里的人按实。欢欢察觉到他动作,偏过头看他,笑了笑:“后来就好了呀。鬼王把我挪到轮回司。那儿情感多,我慢慢吸收情丝,就不那么冷了。可是……”她话头突然顿住,眉眼间的轻松一点点褪掉。
“怎么了?”
“鬼王经常来找我说话。”
“他很闲?”
“特别闲,而且特别能说。一来就能从前朝说到后宫,我又跑不了。”欢欢撇撇嘴,“关键他每次一来,轮回司就没鬼了。”
“为什么?”
“全跑了。”欢欢说得理所当然,“谁愿意听他叨叨呀?那些怨气冲天的鬼,看见他来,连怨气都顾不上要,转头就去投胎。”
雍正没忍住,笑出了声。
“真的!”
“我信。”他嘴上应着,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所以文鸢后来能来找我,就是因为鬼王不在。”
雍正听得越发稀奇:“这鬼王到底是谁?”
欢欢捏着嗓子学起鬼王的口气:“他说自己以前名声特别差,全是文人故意败坏的。他还跟我急眼说那些‘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混账话,都是瞎编排。”
雍正侧躺着,静了两秒,忽地笑了:“是他啊。”
“你认识?”
“不算认识,只是听过。”他手指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捋,“活着的时候就一堆故事,当了鬼王还是这副德行。”
“嗯,特别能说。整个冥界都快被他烦透了。”欢欢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很多鬼原本死活不肯投胎,他过去一坐,开口就开始讲。一炷香过去,去排队的多了几个。两炷香,走了一半。等到第三炷香燃完,剩下的全投胎去了。”
雍正闭着眼笑,肩膀跟着轻轻震了两下。
“有个厉鬼怨气太重,鬼差压不住,只好请鬼王出面。结果第二天那鬼平平静静的,开口就问:‘大人,投胎河往哪走?我现在就去。’”
雍正彻底笑出声:“真有这么管用?”
“所以冥界这些年轮回顺当,多半靠他。”
“是他管得好?”
“倒不是管得好。”欢欢摇头,“是那帮鬼实在怕听他念叨,早走早清净。”
雍正又笑了一阵。
欢欢自己讲着也乐,眼角跟着弯起来。
雍正没接话,只看着她,听着她说话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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