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欢搭在锦被上的指尖微蜷了一下。
他伸手过去,将她微动的手指拢进掌心,指腹轻轻贴着她的手背。
“小时候上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声音低了些,“大哥能征惯战,二哥惊才绝艳,老三即便口吃,文章学问还有武功也是拔尖的。后来兄弟越发多,老九精通营生,老八待人接物八面玲珑,十三是个侠客性子,十四沙场立功。夹在中间,我只能死命学。武的文的,什么都得硬着头皮往上赶。”
他掌心贴着她的温度,他拇指极轻地碾了一下她的指节。
“知道自己差,才总想把什么都捞在手里。说到底,心里始终藏着自卑。”
“越自卑,人坐得越高,就越容易疑神疑鬼。”
雍正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低,
“怀疑每一桩事,揣测旁人是不是结党营私,是不是暗地里生了背叛的心思。疑到后来,就只能拼命去抓权。只有把什么都死死攥在手里,心里才觉得踏实。”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欢欢把捂在眼上的热毛巾慢慢拿开,抬眼看他。没接话,只把他攥着的那只手又往回带了带,指尖收得很紧。
掌心的力道传过来,雍正眼底的沉郁散开些。
他反手回握,嗓音低下去:“后来遇见你。”
欢欢眨了下眼。
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眼角:“头回见你这双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总算找到个能落脚的窝了。”
欢欢愣住,没忍住轻嗤了一声:“这算什么形容?”
他神色却没半点玩笑的意思,只看着她:“真的。头一回见你就动了心思,算一见钟情,也是见色起意。”
欢欢嘴角压不住,到底弯了起来:“你还挺会给自己找补。”
“当然。”他低笑一声,低头在她额上碰了一下,“你生得这样好看,我凭什么不能见色起意?”
欢欢没好气地瞪他,刚才那点酸涩瞬间散了大半,只剩想拿手捶他的冲动。
雍正由着她瞪,笑意敛了敛,嗓音重新沉缓下来。
“从起初的动心,到后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点一点渗到骨头里。没什么弯弯绕绕的道理。就是喜欢看你,喜欢抱着你,喜欢回头就能看见你。外头风再大,推开门知道屋里有盏灯,有人等着。夜里一睁眼,你就在枕边。”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只吐出四个字:“像终于回家。”
欢欢眼眶一热,刚压下去的湿意又涌上来。
雍正察觉不对,立刻出声截断:“打住,不能再哭了。”
“谁哭了。”她偏过头吸了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雍正显然不信,但也没戳破。他只收紧手指,将她的掌心贴过来,话音接上之前的茬:“再后来,坐在这把龙椅上,日子一天天拖长……”
“一世,两世,三世……”
雍正低声数着,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反反复复这么熬过来,才真真熬成一个帝王。知道什么该攥在手里,什么能放得开。什么人能用,什么事不必亲自去管。什么时候该下死手,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他低笑了一声。
“这么盘算下来,倒也算得上长生了。”
欢欢望着他。
他语气里却没透出多少欢畅。
“可这长生是自己硬求来的。求到最后,连这皇位都坐得发腻。腻得很。折子永远批不完,国事永远理不清。这边刚安定,那边又生乱。今年用兵,明年治水,后年还得盯着粮价。没个尽头。我偶尔也真想撂下不管,随便寻个地方躲清静。”
他话音顿住。
“可是不成。”
欢欢轻声问:“为什么?”
雍正垂下视线。方才谈起朝堂权柄时的那股冷硬劲儿散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只余下实实在在的专注。
“没坐在这个位子上,我拿什么去找你?”
欢欢怔住。
“没有这通天的权势,怎么调得动全国的人?怎么派船出海?怎么让人去翻译那些古籍,去找那些没影儿的物件?又怎么支使工部照我的意思修陵、布阵,在每一个世界里都留下记号?”雍正攥住她的手,指腹微微收紧。“怕就怕你真寻过来了。我手里要是没权,你怎么办?若投生到寻常人家,被人轻贱怎么办?叫旁人先一步找着,待你不好怎么办?万一病了寻不到好大夫,想要点什么,我却给不起,又怎么办?”
欢欢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雍正没催,只静静看着她。
“所以这皇帝还得接着做。”他声音不高,语气却定,“嫌烦也得做,不想坐也得坐。这位置到底有用。坐上去了,才能找你。找着了,也才能护着你,不让你受委屈。”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贴上她的。
“欢欢。”他呼吸扫过她的眉眼,“我对你的心思,早过了执念那一步。”
欢欢抬起眼。
雍正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语气放得很缓:“是见色起意,是一见钟情,是后来刻进骨头里的惦记。想有个能回去的地方,想有个能托底的人。这几样搅在一块儿,才成了我非找着你不可的由头。”
欢欢眼眶热了,泪珠滚到边缘又憋回去。她只静静望着他。
雍正指腹擦过她眼角,顺势拢住她的手:“你方才提鬼王,说他满世界寻夫人。”
“嗯。”欢欢应了一声,嗓音有些哑,“我现在……好像明白他图什么了。”
他往后靠进榻背,掌心仍扣着她的手指。
“他要找的,未必单是那个人。”雍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是找个能让心踏实落下来的地方。除了她身边,哪儿都不行。既如此,自然只能挨个世界去翻。”
他顿了顿。
“没得替的。权柄替不了,江山替不了,长生替不了,就算真修到看破红尘也替不了。心没个着落,人就像浮萍,到哪儿都是漂着的。”
欢欢没接话,只看着他。
屋里静了片刻,雍正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就是这么个找法,熬人。”
话一出口,他终于没再把那些漫长的轮回轻巧带过。那是实打实的熬。
睁眼是陌生的殿宇,翻遍九州查无此人。接着登基,掌了权,把天下倒腾个底朝天。满心以为这回总能撞上,结果睁眼换张脸、换片天,人照样不在。
一次次生出不切实际的盼头,再一次次把现实咽下去。
这方天地里,依旧没有她。
活下来,然后继续等下一世。欢欢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她撑着身侧慢慢坐直,动作还有些虚浮,雍正立刻伸手托住她的后背。
“怎么了?”
欢欢没应声,只往前挪了半步,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雍正身形微顿,随即收紧手臂回抱住她。欢欢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轻得像叹息。
“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雍正抚在她后脑的手停住了。过了好半晌,他才重新缓缓摩挲她的发丝,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发。
“现在不辛苦了。”
他嗓音微哑,“找到你了。”
欢欢没松开手,他也由着她靠。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阵,雍正才忽然低笑出声。
“不过有件事得说。”
欢欢从他怀里仰起脸:“什么?”
雍正垂眸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眶:“下次别哭这么狠了。在文鸢那个世界哭,今天回来又哭,眼睛肿成这样。”
欢欢没好气地瞪他:“还不是因为你。”
雍正应得极快,半点没推脱:“嗯,为夫的错。”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两下,顺势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所以现在给娘子热敷,争取明日恢复原样。”
欢欢刚积攒的那点酸涩瞬间散了大半,伸手去推他的下巴:“少贫,离我远点。”
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雍正笑着用力,将人重新捞回怀里贴紧。
“那可不行。”
他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下来,“找了那么久,刚找回身边,哪儿舍得放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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